第19章 病人的反馈(2/2)
哈里斯直起身,沉默了。他没有去看沈墨轩,目光重新落回老栓腹部的术野区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一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英国外科医生,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暂停手术的异常决策,更是一种深层认知被动摇时,产生的凝重气场。
他忽然伸出手指——戴着手套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了老栓右下腹,麦氏点偏上的位置。那里是腹膜炎体征最典型的区域:压痛、反跳痛、肌卫(腹肌防御性紧张)。在昨夜和今晨的检查中,这里的腹壁硬得像一块木板,轻轻一碰就引发患者剧烈的痛苦和更强烈的肌肉收缩。
此刻,哈里斯的手指落下。力道很轻,是标准的触诊起手力度。
老栓的身体还是绷紧了一下,眉头拧起,发出一声闷哼。痛,依旧是明确的压痛。
但哈里斯的手指感觉到了不同。指下的腹壁肌肉,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板状硬”的、完全无法下压的抵抗感,减弱了。肌肉在最初的抵抗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下压的弹性空间。这并不是腹膜炎体征的消失——那是需要手术清除病灶后才能解决的——而是那种因极度疼痛和恐惧而引发的、全身性的、过度的肌肉强直,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哈里斯又用手指在老栓腹部其他区域轻轻划过、按压。患者仍有痛楚反应,但整体躯干的僵硬程度,明显较麻醉前检查时缓和。
他撤回手,再次看向监护仪。心率稳定在105-110之间,血压维持在95/65左右,呼吸平稳。对于一个即将接受剖腹手术的急性腹膜炎患者,在如此浅的麻醉镇静状态下,这样的生命体征几乎可以说是“平稳得异常”。
手术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哈里斯,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麻醉师的手还放在调节阀上,不知该继续减浅,还是该重新加深麻醉。
哈里斯缓缓转过身,终于,他的目光正式地、毫无遮挡地投向了沈墨轩。
沈墨轩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手术室角落的植物,敛息静气。当老栓被唤醒、描述感受、哈里斯亲自触诊时,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仿佛在通过患者的每一丝反应,验证着自己心中对“气机”变化的推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哈里斯眼中那些审慎的评估、冰冷的怀疑、职业性的距离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被一种更复杂、更深邃的情绪搅动。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科学训练培养出的、对无法用现有理论完美解释现象的本能排斥与震惊;有探究的炽热——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对任何可能提高手术安全性与疗效的“有效工具”产生的、纯粹技术层面的兴趣;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被骄傲所掩盖的动摇——对自己先前某些论断的重新审视。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无影灯的反光下,清晰地映出了沈墨轩沉静的身影,以及那些在老栓肢体上微微颤动的、细小的银光。
几秒钟的凝视,仿佛比刚才等待老栓苏醒的几分钟还要漫长。
终于,哈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透过口罩,发出轻微的嘶声。他转向麻醉师,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仔细听去,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力度变化:
“重新加深麻醉至手术所需深度。准备开始手术。”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拾起了那柄搁在布单上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依旧寒光凛冽。
但在下刀前,他再次抬头,看向沈墨轩,简短地说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确的工作指令意味,而非之前的疏离与界限划分:
“沈先生,请维持您当前的干预。我们需要患者在整个手术过程中,尽可能保持这种……‘稳当’的状态。”
沈墨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颔首:“自当尽力。”
哈里斯不再多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举刀,凝神。锋利的刀尖,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棕褐色的皮肤上,沿着预定的麦氏切口线,稳定而果断地划下。
第一道血线,细如发丝,在炽白的灯光下迅速渗出、扩大。
手术,正式开始。
而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哈里斯,都清楚地知道,这场手术,从第一刀开始,就已经与他们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了。不仅仅是因为那个躺在台上的危重病人,更因为那些细小的银针,以及它们所带来的、那个中国医生口中玄奥的“调气”之功,已经以一种无法否认的方式,介入了这场现代外科的仪式。
患者的反馈——那些关于“紧绷感减轻”、“心里稳当点了”的模糊描述,结合可触可感的腹肌紧张度变化和稳定的生命体征——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哈里斯严谨的科学世界观里,激起了隐秘却持久的涟漪。
那难以置信的眼神,或许会随着手术的推进而收敛,但认知的裂缝一旦产生,便再难完全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