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行针定气(2/2)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器械台旁、沉默观察的安德森护士长,忽然用英语低声问了一句,语气直接,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质疑:“沈先生,这些细针,真的能代替或减少麻醉药吗?它们是怎么起作用的?靠心理暗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手术室里足够清晰。担任翻译的年轻助手顿时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准确转达这种略带锋芒的疑问。
沈墨轩刚刚完成最后一针的调整,闻言,缓缓直起身。他脸上没有不悦,反而有一种终于等到此问的平静。他转向安德森护士长,目光坦然,用清晰而缓慢的汉语说道,助手稍作迟疑,还是尽可能忠实地翻译了过去:
“护士长阁下,此非完全替代麻醉之药,亦非虚妄之心理暗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西语词汇来解释那套深植于另一种文明的知识体系。“在我中华医道看来,人体非仅皮肉筋骨脏腑之堆叠,更有一整套‘气’与‘经络’系统运行其间,犹如大地之有江河湖海,天空之有风云流转。此‘气’,乃生命活动之能量与信息;此‘经络’,乃‘气’运行之通路。”
他指了指老栓臂上的内关穴:“譬如此穴,名‘内关’,属手厥阴心包经。心包者,护卫心脏之官衙;此穴,犹如官衙之重要门户。针刺于此,并施以特定手法,可以调节通往心脏区域之‘气’的流动,起到宁心安神、宽胸理气之效。患者虽昏迷,然其‘神’(近似于高级神经活动与稳态调节能力)受创扰,此针可助其安定。”
他又指向足三里:“此穴为‘足三里’,属足阳明胃经,乃全身强健要穴,犹如粮草补给之重要关隘。针刺于此,补益之法,可鼓舞脾胃‘气血’生化之源,强健全身机能,提高耐受之力。贵方所谓‘血压回升、心率趋稳’,或可理解为,此针调动了患者自身部分代偿潜力,暂时稳固了其濒临崩溃之循环。”
“至于镇痛,”他继续道,目光扫过合谷、太冲等穴,“疼痛,在我等看来,乃是‘不通则痛’,或‘气乱则痛’。热毒瘀结于肠腑(阑尾),气血壅塞不通,故剧痛。手术刀割开,是直接破除局部之‘壅塞’。而我在远处取穴针刺,是通过经络联系,调节相关脏腑与整体的‘气机’,使其趋于平和、畅通,从而减轻痛感之传导与感知,亦可缓解因剧痛恐惧所致之全身肌肉紧张与气血逆乱。”
他最后总结,声音沉稳而恳切:“故曰,此非完全麻醉,乃‘调气’。调其紊乱之气机,安其受扰之脏腑,减其难忍之痛楚,固其将竭之根本。是为手术之辅助,而非替代;是为顺应人体自身调节之潜力,而非强行压制。其效或微,然于此类正气已虚、不耐猛药之危殆患者,或可添一分稳定,增一线生机。”
一番话,不疾不徐,将抽象的“气”、“经络”、“穴位”、“调和”概念,用关隘、粮草、官衙、江河等比喻联系起来,并试图与西医观测到的生命体征变化(心率血压的改善)相印证。他没有声称创造奇迹,只是谦逊地定位为“辅助”、“添一分稳定”。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麻醉师若有所思地看着监护仪。年轻的中国助手和护士们似懂非懂,但觉得那番话自有其难以辩驳的内在逻辑与气势。安德森护士长抿紧了嘴唇,蓝灰色的眼睛里锐利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先前那种纯粹的不耐与轻视,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面对另一种完整知识体系时的谨慎所取代。
哈里斯一直默默听着翻译。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在沈墨轩解释时,始终牢牢锁定着他,仿佛在评估一段复杂的代码或一个精密的机械原理。直到沈墨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题直接核心:
“沈先生,您如何量化这种‘调气’的效果?或者说,我们如何判断,这些生命体征的改善,确实是您针刺的结果,而非麻醉深度恰好进入平稳期,或输液开始起效的巧合?”
这是一个典型的、基于实证科学思维的发问。要求可观测、可重复、可归因的证据。
沈墨轩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哈里斯博士,此问切中要害。我无法像贵方测量血压毫升、计算心率次数般,精确量化‘气’之调畅几何。中医之判断,赖于综合望闻问切所得之‘象’,以及针下之‘感’,此乃千百年经验积累之‘模糊’精确。至于归因……”
他略一沉吟,道:“我可尝试一法。请贵麻醉师将乙醚浓度,于此刻基础上,微微调低一格,维持三分钟,观察患者生命体征变化。若确系我针效辅助,患者当能耐受此轻微减量而无躁动或生命体征恶化。若不能,则立刻恢复原浓度,并可视为此阶段针效有限。此虽非严格对照,或可略作参证。”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将自己置于可能立刻失败的检验之下。
哈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然后,他转向麻醉师,简短命令:“按沈先生说的试。调低一格乙醚浓度。严密监测,有任何异常,立刻恢复并报告。”
“是,医生。”麻醉师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调整了乙醚蒸发器的旋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监护仪和老栓的身体上。沈墨轩静静立在老栓头侧,手指虚虚搭在那些银针附近,仿佛在感受着无形的气机流动。
一分钟。血压轻微波动,但稳定在92/60上下。心率稳定在110次。
两分钟。老栓的呼吸似乎略微加深了一次,但没有体动。血压心率无显着变化。
三分钟。一切平稳。
麻醉师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肌肉松弛度……未见明显改变。耐受良好。”
哈里斯沉默着。三分钟的微小实验,自然不能证明一切,但它提供了一个强烈的暗示:在沈墨轩行针后,患者的麻醉需求阈值可能确实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再次看向沈墨轩,这次,目光中审慎的评估多了一些,纯粹的怀疑少了一些。他简短地说:“记录:术前针灸干预后,患者生命体征改善,麻醉药物耐受性可能提高。效果待进一步观察。” 然后,他举起了戴着无菌手套的右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向那片等待被切开的腹部。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手术开始。”
沈墨轩微微后退半步,将核心舞台让给哈里斯和他的刀。但他并未离开,而是依旧站在他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微微颤动的银针针尾,落回老栓灰败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微不可察“安稳”的脸上。他的“调气”已然完成,如同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预先抛下了几只看似微小却关乎平衡的锚。
接下来,是风暴本身。银针无声,等待着与那柄即将落下的、闪耀着科学寒光的手术刀,共同经历这场生命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