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诊室内(1/2)
将痛苦呻吟的老栓安置在临时观察室的病床上,由助手和护士紧急进行基础的清洁、备皮和开放静脉通道后,哈里斯并未立刻开始手术准备。他站在检查室门口,看着沈墨轩正用温热的湿布巾擦拭老栓额头的冷汗,并用清晰而缓慢的汉语低声安抚着,同时手指在老栓的手腕、小腿等部位几个穴位上或轻或重地按压着。老栓的呻吟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些,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哈里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助手吩咐:“准备手术室,常规消毒。麻醉师到了让他等我通知。”然后,他看向沈墨轩,用英语说道:“Dr. Shen, a onty office, if you please.”(沈医生,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这不是邀请,更像是命令。沈墨轩抬头,对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工友叮嘱了几句,便站起身,跟着哈里斯走向诊所二楼。
哈里斯的办公室,如同诊所其他部分一样,体现着主人严谨、高效、略带冷感的风格。深色的实木家具,整齐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德文、英文医学典籍和期刊,墙上挂着几张人体解剖图和一张放大的、模糊的早期X光片(或许是某处骨骼的影像)。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除了必要的文具和一盏绿玻璃罩台灯,空无一物,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
哈里斯没有走向书桌后的主位,而是指了指靠窗的两张相对而放的皮质扶手椅。“Please.”(请坐。)他自己在靠近书桌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如手术刀般直接看向沈墨轩。
沈墨轩坦然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庄重。他知道,摒弃了楼下急诊的混乱和工人们的焦虑,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们之间的对话将回归医学本身,回归到二十年前在柏林时或许可能发生、却从未真正进行过的那种同行间的专业探讨——尽管此刻,他们各自代表的思想体系已截然不同。
没有寒暄,没有对柏林往事的追忆,甚至没有任何试图缓和气氛的客套。哈里斯开门见山,语气冷峻如常:
“The patient presents with cssic signs of acute appendicitis with localized peritonitis: sudden ht lower quadrant pa, tenderness and guardg, rebound tenderness, fever, and leukocytosis likely though we have no b result yet. The decision for idiate appeoy is unequivocal.”(病人表现出典型的急性阑尾炎伴局限性腹膜炎体征:突发起病,右下腹痛,压痛及肌卫,反跳痛,发热,虽然还没有化验结果但很可能有白细胞增多。立即进行阑尾切除术的决定是明确的。)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沈墨轩:“You cur with this diagnosis and urse of a. Yet downstairs, you spoke of ‘ial abscess’, ‘tox and p’, and proposed… alternative thods. I o uand your reasong, not as a cultural diator, but as a physi. What,your syste, do you believe is happeng side his abdon?”(你同意这个诊断和处理方案。但在楼下,你提到了‘肠痈’、‘毒脓’,并且提出了……替代方法。我需要理解你的推理,不是作为文化调解人,而是作为医生。在你的体系里,你认为他的腹腔内正在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直接的、甚至带有挑战意味的问题,将球抛给了沈墨轩。哈里斯想听的不是安慰病人的通俗解释,而是沈墨轩基于其“中西医结合”理念,对病生理过程的具体认知。
沈墨轩没有回避。他略微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使两种体系的术语能在一个理性的层面上对接。
“从西医病理学角度看,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断:阑尾的急性化脓性炎症,可能已发生微小穿孔或即将穿孔,导致局部腹膜刺激。”沈墨轩用清晰、专业的英语说道,表明他并未偏离现代医学的基本框架。“引起炎症的,是细菌感染,以及由此产生的组织坏死、化脓。”
哈里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然而,中医认识此病,并非基于细菌或局部组织的微观变化,而是基于整体气血津液的运行状态与失衡模式。”沈墨轩的语速平稳,如同在课堂讲授,“我们将此类急性、局限性的、红热肿痛的化脓性疾患,统称为‘痈’。发于体表为外痈,生于脏腑之内为内痈。此例位于肠腑,故为‘肠痈’。”
他略作停顿,看到哈里斯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耐心听着,便继续深入:“其发生,传统理论认为多因饮食不节、寒温失调、情志所伤,导致肠道传化不利,糟粕积滞,蕴而生湿,湿郁化热,热盛则肉腐,肉腐则为脓。气血于此缠结壅塞,形成‘热毒瘀滞’的核心病机。用你能理解的方式类比,”沈墨轩看向哈里斯,“可以看作局部循环障碍(瘀)、炎症反应与代谢亢进(热)、组织坏死与细菌毒素产生(毒),以及渗出与化脓(脓)的综合病理过程,只是我们更强调这些过程之间的动态关联和它们对全身气血状态的影响。”
这个类比,让哈里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墨轩能将中医概念如此直接地与西医病理生理联系起来,虽然在他看来这种联系仍显模糊和牵强。
“那么,你如何判断其严重程度和时机?比如,你刚才说‘脓已成’。”哈里斯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椅子扶手。
“这正是中医辨证的关键。”沈墨轩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肠痈的辨证,首分脓成与未成。脓未成,以剧烈腹痛、但压痛局限、腹皮尚软、身热未盛、脉象以弦紧或数为主,病机侧重气滞血瘀、湿热内蕴。此时治疗,重在通腑泻热、行气活血,如《金匮要略》之大黄牡丹汤,旨在‘泻其热,破其血,散其结’,或可令痈肿消散,免于成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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