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草原的春天(2/2)
巴雅尔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照顾过。我小时候,家里有只母羊难产,我爹不在家,我和我娘守了一夜,最后羊羔活了,母羊死了。我娘哭了好几天,因为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羊。”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从那以后,我就想,要是有人会治,母羊是不是就不会死?但我没机会学,后来……后来就走歪了路。”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羊群的叫声。兽医站的屋顶上,那面印着合作社logo的旗子在风中飘扬。
“那就去考。”其木格说,“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去考。考上了,去哈尔滨好好学;考不上,回来继续学。草原需要兽医,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巴雅尔,你知道合作社为什么叫‘新生’吗?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机会。你抓住了,就活出新样子;抓不住,就困在旧日子里。路在自己脚下。”
巴雅尔用力点头,眼眶发红:“我……我一定考!”
回到教室,其木格宣布下课。学员们陆续离开,巴雅尔最后一个走,他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把桌椅摆整齐,关好门窗。
其木格站在兽医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暮色中。
尼古拉教授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这个巴雅尔,是个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但肯吃苦,有耐心,对动物有感情。做兽医,技术可以学,但对生命的敬畏和关怀,是学不来的。”
“您觉得他能考上吗?”其木格问。
“不知道。”老人诚实地说,“但能不能考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想走的路。一个人有了方向,不管走快走慢,总会到达目的地。”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远处,合作社的羊群正被赶回圈舍,牧羊犬的叫声随风传来。更远处,新建的牧民定居点升起了炊烟,那是合作社统一规划、政府补贴建的砖房,今年有二十户牧民搬了进去。
其木格想起宝音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候的草原,满是悲凉和绝望。
而现在,草绿了,房子新了,年轻人有盼头了,连巴雅尔这样的人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资金不足,技术不够,有些老牧民的思想还没转过来。
但新生,毕竟开始了。
就像这春草,虽然还只是嫩芽,虽然还可能遭遇倒春寒。
但只要根扎下去了,只要有人浇水、施肥、守护。
终究,会绿满草原。
她喝完奶茶,把杯子还给尼古拉教授:“教授,谢谢您留下。草原会记住您的。”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不是我留下,是我找到了该留下的地方。在基辅,我是等死的老教授;在这里,我是被需要的尼古拉。这感觉,很好。”
暮色四合,兽医站的灯亮了起来。那灯光在广袤的草原上,像一颗小小的、但坚定的星辰。
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也照亮了,无数新生的可能。
哈尔滨医院病房里,李秀兰靠着枕头,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安北。小家伙吃饱了,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奶渍,睡得香甜。
陈望坐在床边,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奶渍。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想好小名了吗?”李秀兰轻声问。
“想好了,”陈望说,“叫北北。简单,好记,也跟他哥定北呼应。”
“北北……”李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小北北,你要健健康康长大,平平安安过一生。”
窗外,哈尔滨的夜晚安宁而深沉。远处松花江的流水声隐约可闻,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陈望握住妻子的手,两人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儿子。这一刻,所有的商业计划、战略布局、市场竞争,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这个新生命均匀的呼吸,和这个小小病房里,一家三口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相守。
“望,”李秀兰突然开口,“你说,等北北长大了,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陈望望向窗外。1992年的哈尔滨,灯火稀疏,街道安静,大多数人家的电视还只有几个频道,冰箱还是奢侈品,出国对普通人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他知道,就在不远的未来,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将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会拔地而起,高速公路会贯通南北,互联网会改变一切,普通人会有无数前人无法想象的机会。
而他们的北北,将成长在那个全新的世界里。
“会更好的。”陈望轻声说,像在许下一个承诺,“至少,我们会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让北北,让所有像北北一样的孩子,能喝上放心的奶粉,吃上健康的食品,能在公平的环境里竞争,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
李秀兰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北北细微的鼾声。
这一刻,陈望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奋斗的全部意义——
不是为了建商业帝国,不是为了个人财富,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给北北,给所有新生的生命,创造一个更值得生活的世界。
一个普通人能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界。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此刻,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儿子的睡脸,他知道:
只要新生命还在诞生,这条路,就值得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晨光彻底照亮大地的那一天。
窗外,哈尔滨的夜空深蓝如墨。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第一缕曙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而新生,就在这曙光之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