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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钱的声音比枪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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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哈尔滨的夜晚正式降临。街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过这座北方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亮着灯的窗。

蒙古草原的夜,是那种深邃的、能把人吸进去的黑。

巴特尔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三千公顷草场的地图。

煤油灯的光晕在帐篷布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图上已经用红笔画出了六个区域,标着从A到F的字母。

门帘被掀开,孟和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钢巴图的人又来了。”孟和搓着手在火炉边坐下,“这次来了三个,说想‘参观学习’。”

“让他们看。”巴特尔头也没抬,“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围栏是怎么扎的,草种是怎么播的。”

“我怕他们使坏。”

“使坏更好。”巴特尔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他们敢动咱们的围栏,我就敢拿着证据去找旗长。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是真的想救这片草原,谁是想把草原啃成沙漠。”

孟和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块干牛粪。火苗蹿高了一些,帐篷里暖和了几分。

“巴特尔,”他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你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孟和看着他,“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从呼和浩特来的大学生。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你拿了奖金,写了论文,就可以回城里去。

可我们呢?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草原要是死了,我们也就死了。”

巴特尔放下手中的铅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草原的夜空辽阔得令人心悸。

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孟和,”他没有回头,“你知道草原的年龄吗?”

“年龄?”

“地质学家说,这片草原已经存在了两千多万年。”

巴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古老土地的睡眠,“两千多万年。恐龙在这里走过,猛犸象在这里走过,成吉思汗的骑兵在这里走过。现在,轮到了我们。”

他转过身,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帐篷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不是在救草原,我是在救我们自己。救我们作为人的尊严——我们不能成为那个,让存在了两千多万年的草原,死在我们手里的一代人。”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孟和站起来,走到巴特尔身边。

他个子比巴特尔矮半头,背有些驼,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明天,”他说,“我去找钢巴图。当面跟他说清楚——这片草原,有我们在,就轮不到他糟蹋。”

“你不怕?”

“怕什么。”孟和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我爷爷在这片草原上放过羊,我父亲在这片草原上放过羊,我在这片草原上放了四十年羊。钢巴图?他才来了几年?”

他拍了拍巴特尔的肩:“你们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叫历史的车轮?”

巴特尔点头。

“那咱们就做那个推车轮的人。”孟和说,“就算推不动,也不能让它倒着转。”

两人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外面无边的黑夜。草原在沉睡,但沉睡中有无数生命在呼吸——草籽在泥土里酝酿,虫子在地底下蠕动,老鼠在洞穴里储存过冬的食物,狼群在月光下游荡。

这是一片古老而坚韧的土地。它见过太多来了又走的人,见过太多升起又落下的太阳。而现在,它正在见证另一群人,如何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留住它最后的绿色。

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亮着灯。那灯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孤独,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巴特尔放下门帘,走回桌边。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的F区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下周开始播种改良牧草。如果顺利,三个月后,就能看到第一片绿。”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坚定,清晰,像一座山。

深夜十一点,陈望还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是三份刚传过来的报告——莫斯科的收购进度,哈尔滨校园音乐节的筹备情况,蒙古草场的治理方案。

每份报告都不厚,但信息量很大。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极慢,不时用笔在纸上做标注。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

偶尔有夜归人的自行车铃声,清脆,短暂,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陈望放下最后一份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

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当年在三道沟时一样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八零年冬天,他和张大山在雪地里拖着爬犁运山货,脚冻得没了知觉,就互相踩着取暖。

想起八二年夏天,第一批“北极光”汽水下线,工人们围在生产线旁,谁都不敢开第一瓶,最后是周师傅颤抖着手拧开瓶盖,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像一声清脆的宣告。

想起八四年,定北出生那天,他正在外地谈生意,接到电话时手抖得连话筒都握不住。

这些年,他带着这群人,从三道沟走到哈尔滨,从哈尔滨走到苏联,走到蒙古,走到更远的地方。

路越走越宽,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张大山那个憨厚的笑,比如周师傅看着新生产线时发光的眼睛,比如工人们领到年终奖时脸上的喜悦。

比如此刻,他看着这三份报告,知道在莫斯科、在哈尔滨、在蒙古草原上,都有人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秀兰发来的短信:

“定北睡了,睡前说要给你留半瓶冰岚,放冰箱里了。别熬太晚。”

陈望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告诉儿子,爸爸明天陪他喝。”

按下发送键,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戴上眼镜。

三份报告平铺在桌上,像三张等待落子的棋盘。

他拿起笔,在最上面那份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笔画都透着力量。

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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