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瓶汽水（2/2）

陈望放下杯子，脸上看不出失望，反而异常平静。他走到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灌装机前，目光扫过眼前这一排排刚刚诞生的、却味道不佳的“产品”。

“大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把这瓶，还有前面灌出来的那几十瓶，都拿过来。”

张大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将几十瓶汽水堆放在陈望面前的空筐里。

陈望随手拿起一瓶，目光沉静地看了看里面摇晃的液体，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手臂猛地一挥！

“砰——！”

绿色的玻璃瓶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碎裂！琥珀色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碴四处飞溅，浓郁的香精甜腻气味猛地爆开，弥漫在整个车间。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连李秀兰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望没有看任何人，又拿起一瓶。

“砰！”

再一瓶！

“砰！”

他一连砸了五六瓶，才停下来。脚下是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和流淌的液体。他环视着鸦雀无声的车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们要做的，不是能把水变甜、能冒点气泡的糖水！我们要做的，是能让人一口记住，喝了还想喝，能摆在商店最显眼位置，能跟那些洋牌子掰手腕的汽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个味道，拿出去，是丢我们北冰洋的人！是砸我们自己的招牌！”他指着地上的碎片，“今天砸掉的，是失败品。明天，我们必须拿出对得起这块土地，对得起我们投入的心血和汗水的产品！”

他看向周师傅和瓦西里：“周师傅，彼得洛维奇同志，配方的问题，必须解决。

原料配比、二氧化碳压力、香精的选择和添加时机，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试验！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原料，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又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徒：“你们都看着，都记住！做实业，来不得半点马虎。今天我们对产品妥协一分，明天市场就会抛弃我们十分！”

砸瓶的举动，像一记惊雷，震醒了沉浸在“成功”假象中的人们。没有责备，没有抱怨，一种更加务实、更加坚韧的气氛在车间里弥漫开来。

周师傅老脸通红，既有惭愧，也有被激发出的斗志，他一把抓过图纸和配方单：“陈总，您放心！俺老周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味道给您调出来！”

彼得洛维奇也似乎被这种氛围感染，比划着表示可以尝试调整碳酸化系统的压力参数。

李秀兰悄悄吩咐人去拿清扫工具，她自己则走到陈望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成本……又要增加了。”

陈望望着重新忙碌起来的车间，语气斩钉截铁：“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秀兰，我们要的，是一个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好的工厂，不是一个只会生产垃圾的作坊。”

车间的灯光亮起，映照着满地狼藉，也映照着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热的光芒。

第一瓶汽水的诞生，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实业之路真正的开始——它不仅仅是机器的轰鸣和厂房的立起，更是对品质、对市场、对自身极限的不断拷问与超越。北冰洋的第一口滋味，注定充满了苦涩与挫败，而这，恰恰是它未来能够清冽甘甜的必要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