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聚沙成塔(2/2)
他知道,拿下了细致谨慎、值得信赖的李秀兰,
就等于有了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和账房,这支草台班子的骨架,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就在这隐秘的联盟初步成型,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地开始运作时,
那封寄托了厚望的上海回信连同一个小包裹,在众人期盼又复杂的心情中,
历经近一个月的漫长跋涉,终于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被邮递员交到了陈望手上。
包裹不大,甚至比陈望预想的还要小、还要轻,显然家里的父母也是倾尽全力,并且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不敢有丝毫张扬。
回到宿舍,紧紧关上门,陈望在张大山和李秀兰紧张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层包裹的、打着补丁的油纸和旧布。
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五包红蓝相间包装的“大白兔”奶糖,十块印着“上海药皂”字样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肥皂,几块颜色鲜亮、质地挺括的“的确良”布头,还有两条用报纸仔细包裹着的“大前门”香烟。
东西不多,种类也简单,但在七十年代末、物质极度贫乏的北大荒知青点,
这几样来自遥远上海的“舶来品”,
不啻于在平静(贫穷)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惊涛骇浪。
那浓郁甜腻的奶糖香气,那药皂特有的、区别于本地土皂的清凉气息,
那光滑鲜艳、据说“一件顶三件”的“的确良”布料,
无不强烈冲击着张大山的嗅觉和李秀兰的视觉。
张大山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不住地滚动。
李秀兰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当晚,陈望将张大山和李秀兰再次叫到自己的宿舍,
门窗紧闭,还用破棉被堵住了缝隙。
他将两包“大白兔”奶糖和两块“上海药皂”推到他们面前。
“大山哥,秀兰姐,这些,你们拿着。
算是咱们这摊事的开门红,也是给二位的一份心意。”
张大山几乎是抢一般拿起一包奶糖,
隔着包装纸深深嗅了一口,满脸都是极致的陶醉和满足,喃喃道:
“嘿!真他娘的香!
这味儿……这就是上海的味道!
做梦都没闻过这么香的糖!”
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瞬间,那极致的甜香和奶味在他口中化开,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发出满足的叹息,仿佛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李秀兰则更加小心翼翼,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块方方正正、印着字的药皂,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将药皂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和清新独特的香气,与她平日用的、带着一股怪味的土皂截然不同。
一股酸楚又夹杂着些许暖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红。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用过这么“高级”、这么“像样”的东西了。
“东西到了,我们的计划,可以正式开始了。”
陈望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大山哥,你负责抓紧联络小王,还有你觉得可靠的其他人,就用我们之前零散收来的山货,或者他们自己家能弄来的东西,作为启动,换他们能从家里搞来的物资。
记住,安全第一,宁慢勿错。”
“秀兰姐,你这边,账本要立起来了。
每一笔东西进来,出去,换了什么,价值多少,谁经手的,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咱们的根基,乱不得。”
有了这实实在在、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上海货作为样板和强大的信心支撑,张大山的行动力变得超乎寻常。
他很快秘密说服了天津知青小王,描绘的前景和展示的“大白兔”奶糖让小王热血沸腾。
小王家里很快寄来了一捆厚厚的棉纱手套和几条印着简单花卉的棉质手帕,虽然不算特别紧俏,但在这地方也是好东西。
李秀兰也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给在广州的舅舅去了封长长的、措辞隐晦的信。
不久后,回信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她舅舅表示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些便宜的电子表和一打尼龙袜,正在找机会寄过来。
陈望则如同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利用脑海中的系统,对每一次小规模的、“熟人”之间的“以物易物”进行着谨慎的风险评估。
他像一只极具耐心的蜘蛛,开始以知青点这个小小的巢穴为中心,凭借着信任和利益的双重纽带,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张微小却异常坚韧的关系网和物资流通网。
他用上海的奶糖、肥皂,换来了天津的棉织品,
又将这些带着不同城市印记的“稀罕物”,通过张大山发展的几条暗线,
分散到附近几个公社的“可靠户”手中,换回更多、品质更好的山货和逐渐厚实起来的现金。
利润,按照他事先与张大山、李秀兰商定好的、简单却公平的比例进行分配。
陈望自己作为发起人、风险承担者和最终决策者,拿最大头;
张大山作为对外联络、拓展的核心骨干,李秀兰作为内部管理、账务的核心成员,各自拿一份相当不错的份子钱;
而具体跑腿联络、提供货源的小王等人,也能分到远超他们辛苦劳作一年所能攒下的酬劳。
当李秀兰第一次将相当于她一个月工分的、用旧手帕包着的“份子钱”,悄悄塞给另一个家里弟妹众多、条件特别困难的知青赵晓梅时;
当张大山、小王等几个参与进来的男知青,
晚饭的杂粮粥碗里偶尔能多出几片油汪汪、香喷喷的腊肉,
脸上渐渐褪去了以往的菜色,多了些以前不曾有过的红润和发自内心的笑容时,
那些一直处于旁观、猜测状态的知青们,心态开始发生了极其微妙而又显着的变化。
饭桌上,田间地头休息时,窃窃私语的内容悄然变了。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抱怨工分、抱怨伙食、抱怨前途迷茫,
多了对“上海奶糖”滋味的好奇,对“尼龙袜”是否真的透明的探究,
以及对张大山、小王等人最近似乎“阔绰”起来的种种猜测和掩饰不住的羡慕。
王癞子依旧像一只不合时宜的乌鸦,
时不时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找死”、“早晚让市管会一锅端”的风凉话,
但他的听众明显少了,而且大多数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不耐烦甚至厌恶。
而他本人,在偷偷瞄向陈望、张大山他们时,眼神深处除了挥之不去的嫉妒,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衡量和纠结。
陈望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但他并不急于扩大队伍。
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来积累,利益需要事实来证明,安全感需要一次次成功的交易来构筑。
他只是在一次全知青点的例行学习会后,大家围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听着老掉牙的文件时,看似无意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地总结了一句:
“我看啊,现在的政策风向是慢慢在变了,报纸上也说了,国家也鼓励咱们发展经济,改善生活。
咱们知青,有文化,有见识,来自五湖四海,信息广,不能光等着,守着穷日子过。”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又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
“只要路子走得正,不坑国家,不害集体,不欺负老乡,靠自己的人脉,用自己的东西,想办法把日子过得好一点,活得像个人样,我看,没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给出了明确的信号:
“愿意一起摸索,一起往前走的,我陈望欢迎,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困难一起扛。
有顾虑的,想再看看的,我也完全理解,绝不强求,咱们还是好同志。”
他的话,如同又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每一个知青的心里,都激起了巨大的、久久难以平息的波澜。
前途未卜的政策,内心压抑已久的对改善生活的渴望,
对陈望那神秘“门路”和惊人“运气”的种种猜测,以及对可能风险的恐惧,
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许多人在这个北疆的寒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聚沙成塔的第一步,陈望迈得极其谨慎而坚实。
来自上海的星星之火已经点燃,并且在外三道沟知青点这个小范围内,形成了温暖而诱人的小火塘。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小小的火塘,散发的光和热还太过有限,不足以彻底抵御北疆的酷寒,更无法照亮并温暖更广阔、更远的前路。
那制约一切的运输瓶颈,如同冰冷的铁锁链,依旧紧紧地束缚着他的手脚,让他无法放开步伐。
他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外力,一个能打破这僵局、撬动更大市场的契机。
他的目光,越过知青点低矮的土坯墙,越过茫茫无垠的林海雪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北方,那风雪弥漫、气氛紧张的国境线方向。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