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陵议(4)(2/2)
“毕卿此言……”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别开生面。粮秣物资就地取用,朝廷专司饷银……如此,户部压力,确能缓解几分。”
他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陈述可能性。
但这对孙承宗来说,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天子不反感这等“离经叛道”之议。
这位兵部尚书一直凝神听着,此刻见毕自严畅所欲言未受责难,心下一定。他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吟片刻,也打开话匣子,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毕公之议,深合兵家‘因粮于敌’之要。然欲行此策,乃至欲定北方长远之局,非更易现行兵制不可。”
他抬眼,目光如炬:“老臣愚见,或可于北方设‘两总督’:一为‘辽东总督’,总揽关外沈阳、长春、锦州事务,专司东线防务与经营;一为‘河北总督’,统辖北直隶、山西都司卫所,协调宣大、蓟镇防务,专司西线。此二者权责分明,互不统属,直接对陛下、对朝廷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关键者在于兵源。九边卫所败坏久矣,客军远征,疲于奔命,耗费亦巨。莫若仿宋时‘厢军’‘乡兵’旧例,于北地诸省,募本地青壮为‘塞兵’。彼等生于斯长于斯,熟知边情地势,家眷田产皆在境内,守土之心自然炽烈。其军饷,一半由所在州县从粮赋杂税中支应,一半朝廷拨付。如此地方为保境安民,必尽力筹措;朝廷负担减半,亦可集中财力于辽东、朝鲜要害之处。”
这个想法比毕自严的更为具体,也更具操作性。
这位老臣说完自己构想似乎也松了口气,但眉头却未舒展。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韩爌紧闭的双眼,看过毕自严期待的神情,最后落在朱由检深沉难测的脸上,终究还是没忍住,用几乎只有堂内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叹道:
“若此二策能行……辽东可经营自给,九边防务可由地方支撑大半……则中枢南移之最大阻碍——钱粮、边防——便去其泰半。届时……迁都南京之议,或可从容图之矣。”
最后几个字,虽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
韩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孙承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毕自严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天子。
暖锅早已熄了火,汤面凝了一层薄油膜。窗外日影又西斜了几分,将那斑驳的光影拉得更长。桌上菜肴早已凉透,无人再动一筷。
朱由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着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心中在权衡,在算计,在将毕自严的“经营朝鲜”、孙承宗的“两总督塞兵制”、韩爌未说出口的千万般顾虑,一点一点,拼凑成一幅庞大而崭新的蓝图。
那蓝图的一端连着北京,连着二百年的祖制,连着北疆万里防线。
另一端却隐约指向长江,指向运河,指向那片浩瀚的、未知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