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金陵议(2)(2/2)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朱由检,像是在等他解释什么。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澄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朱由检没说话。
他靠回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御书房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地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檐角滑落的簌簌声。
迁都南京。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打转,带着某种诡异的熟悉感。
崇祯元年夏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半年,龙椅还没坐热,朝堂上吵成一团,陕西的灾报雪片般飞来,关外的皇太极正在磨刀霍霍。
那时候他是真的怕。
怕守不住这北方山河,怕重蹈那条历史线上崇祯帝的覆辙。所以他以工代赈,征发流民疏浚京杭大运河通州至扬州段,让漕运通畅;他下旨将紫禁城藏品分批南运,存进南京皇宫的库房——那些宋画、元瓷、古籍善本,总不能留在北京等着被战火焚毁。
他在留后路。
一条不得已时退往江南的后路。
可那是崇祯元年,现在是崇祯五年正月。
朱由检的思绪飘向辽东。他想起崇祯三年四月,那个疯子袁崇焕——如今是太子太师、辽东总督——十二万关宁军出辽西一路北进。
两个月连克沈阳、辽阳,将皇太极的主力打垮在浑河岸边。
赫图阿拉,那座曾经的后金都城已被烧成白地,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如今呢?如今明军占着沈阳、彰武、新民屯、辽阳、四平堡、长春,松花江以南所有重要的城池、关隘,都在大明版图之内。
皇太极退到松花江以北,靠着捕猎、渔猎勉强维持。
边患?辽东的边患,早就不是问题。
那杨嗣昌为什么还要提迁都?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便又放下。手指继续叩着扶手,节奏有些乱了。
骊倩安静地坐着,不敢出声。她看着夫君脸上神色变幻,从最初的错愕,到回忆时的恍惚,再到此刻的困惑。她不懂朝政,不懂什么迁都、什么边患,但她看得懂夫君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徐光启去年冬天递上来的奏报:松江府新建的造船厂已能造干料八百斛的海船,宁波的火器局仿制红夷大炮三十门,试射时射程比旧炮远了二百步。苏州的丝工坊采用新式织机,一人可当三人之用。杭州的商会,集资开辟南洋商路,去岁带回胡椒、苏木、象牙,获利以十万两计。
东南的变革,确实在发生。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在生长。
而北方呢?北京城里,六部衙门依旧在旧有的轨道上运转,官员们上朝、议政、勾心斗角。山陕的卫所还在屯田,九边的军镇还在要饷。一切似乎都在变,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杨嗣昌这份奏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它提出的,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朱由检睁开眼。
雪光斜照在脸上,将年轻天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向骊倩,看向她手中那奏折,又看向窗外——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