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张献忠3(2/2)
皇上亲自带兵在喜峰口把鞑子打退;陕西那边闹匪患被一个叫孙传庭的杀得干干净净;一个叫徐光启的总督在东南开了海,荷兰红毛鬼被一个姓卢的总兵打跑……
他听着,记着。
然后,他听到了关于“宗室”的事。
一份是崇祯元年四月的邸报。上面说皇上下了旨,以后宗室的禄米“暂行停发”,让各地王爷、将军们“体恤时艰,自谋生计”。
两个秀才念完互相看看,又看看张献忠。张献忠没说话,只示意继续。
另一份是今年崇祯四年四月初一的,篇幅更长。上面说皇上定了“宗藩考成新例”,以后亲王儿子袭爵,要降一等叫“郡王”。郡王儿子再袭再降。而且袭爵的那个儿子,只能得老家产的一半,另一半要分给其他兄弟。
更厉害的是,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都要去京城宗人府考试。考得好给差事,考“差”或者“劣”,直接削了宗籍变成平民。
两个秀才念得口干舌燥,屋里静得吓人。
张献忠盯着那邸报看了很久,他听懂了。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老子明白了。”
两个秀才不明所以。
“皇帝佬儿,”张献忠敲着邸报,“跟他那些亲戚们不对付,很不对付。”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像躁动的鬼魅。
“湖广这地界,”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两个秀才,“最不缺的,是啥?”
陈秀才试探着答:“……是水?”
“屁!”张献忠啐了一口,“是王爷!是那些生下来就吃香喝辣、趴在咱们头上拉屎的贵族老爷!是那些占着万亩良田、让佃户饿死的地主老财!而皇帝很讨厌这些人,皇帝根本不想管这些人死活!”
他越说声音越高,眼睛在火光下发亮。
他走回火堆边,蹲下,盯着跳跃的火焰。
“得让弟兄们知道,咱们是在拿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是那些畜生,抢了咱们的田,咱们的粮,咱们的活路。所以该杀。通通杀掉一个不留。”
从那天起,张献忠不再只带人下山抢粮。每次出去前都要把手下聚起来,扯着嗓子喊。喊那些王爷怎么欺压百姓,喊那些地主怎么放印子钱,怎么逼得人家破人亡。
他把邸报上听来的、两个秀才讲的、还有自己编的混在一起,变成血淋淋的故事。
他让人们相信,这不是在作恶,是在报仇是在替天行道。
慢慢地他发现,仇恨是个好东西,但还不够直接。
更直接的是人心底里那见不得光的欲望。是杀人的快感,是凌虐弱者的兴奋,是打破一切规矩、为所欲为的癫狂。
他开始有意识地放纵手下。打下庄子除了抢粮,还允许他们“快活”。一开始还遮掩,后来干脆明说:“那些老爷平日怎么对咱们?现在随你们处置。”
他看见那些平日里还算老实的汉子,喘着粗气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杀第一个人时可能还会抖,杀到第三个、第五个,就只剩下麻木的兴奋。他们砸碎一切能砸碎的东西,烧掉一切能烧掉的东西,在废墟和尸体间大笑嚎叫。
张献忠看着,心里渐渐透亮。
原来把人变成畜生,这么简单。只要撕掉那层叫“王法”或者“良心”的皮,底下露出来的就是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一旦成了畜生,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只能跟着他,一直杀,一直抢,直到死。
再后来,他又想明白一件事。
孙传庭,那个在陕西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活阎王”,只能在陕甘宁青那地方威风。朝廷规矩,总督的兵出不了省,管不着湖广。
张凤翼,那个在河南把他刚攒起来的人马打散的京营大帅,他得在河南“保境安民”,那是皇帝给他的差事。河南没平定,他不敢,也不能带着京营南下。
湖广,好像成了个没人管的空子。
官府?那些州县老爷守着自己的城墙就算谢天谢地,谁敢管外面山沟里的事?
卫所兵?比农民还像农民。
这里有杀不完的豪绅抢不完的粮,和越来越多活不下去愿意跟着他当“畜生”的人。
张献忠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连绵的、笼罩在薄暮里的群山。风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淡香和泥土的踏实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张献忠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