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两头骗(2/2)
“臣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谨奏:
惊接蓟辽督师袁崇焕咨文,称奉朝廷密旨,着即整备兵马,会师沈阳,东西并进。臣捧读惶惑,汗出如浆。
去岁至今,未接部文片谕,遽闻此命,如坠云雾。袁督师来函语焉,但云机不可失,宜速决断,圣意已决,毋须迟疑。臣反覆思忖,兵者,国之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倘有庙算,何不明发纶音,宣示方略?岂有密旨独谕督师,而边镇统帅反不得闻之理?
今东江所部,分驻仁川、釜山诸港,修船整械,抚慰朝鲜。仓促征调,非旬日可集。自皮岛至宽甸,海路迂回,风涛难测;陆途险峻,粮秣维艰。若无万全之策、充足之备,实不敢轻动,徒损将士,有负国恩。
臣受命镇海,唯知忠君之事。倘有明诏,臣即赴汤火不敢辞;兵部有勘合,臣当效犬马竭死力。然若仅袁督师一纸空文,即驱麾下蹈不测之渊,臣虽愚钝,亦不敢从,不忍从。
现已行文袁督师,请其明示旨意所出。未奉明诏前,臣所部绝不出安东一步。
昧死上陈,伏惟圣鉴。臣文龙泣血顿首,崇祯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暖阁里静了下来。
只有朱由检咀嚼烧饼的细微声响。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就着温热的紫米粥。芝麻混着肉香的咸鲜气息,在晨光里淡淡飘散。
骊倩读完,将奏本轻轻放在炕桌边缘。她看着皇帝,朱由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的不是边关急奏,而是寻常家常。
半晌,他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喝了口粥,这才拿起湿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你怎么看?”
骊倩苦笑道:“按毛总兵所言……袁督师这是两头骗。对陛下说与东江约好,对毛文龙说陛下有密旨。他这是要……”
“要逼宫。”朱由检接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逼朕认下这桩既成之事,逼毛文龙不得不从。”
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年喜峰口之后,朕让高时明去锦州传旨,当着关宁诸将的面申饬他拥兵自重,贻误战机。八个字,钉死他畏战不出的罪名。他在辽东经营多年,底下人服他,是服他能带兵打胜仗,能给大家挣前程。可朕那一道旨意,等于告诉所有人——跟着袁督师,未必有前程。”
骊倩轻轻点头:“所以他急需一场大胜,来挽回威信,稳住军心。”
“不光要胜,还要一场足以堵住所有人嘴的大胜。”朱由检放下茶盏,手指在炕桌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直捣沈阳,擒斩皇太极——若真成了,便是泼天之功。到那时,莫说去年那点事,便是再大的过错也能一笔勾销。朕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鸟尽弓藏’的骂名,和边军将士的心寒。”
“可毛文龙……”骊倩迟疑道,“未必肯听他调遣。”
“所以他才要骗。”朱由检看向那本奏本,目光深了深,“先给朕上奏,造成‘两镇已约好’的假象。再假传朕的‘密旨’,逼毛文龙出兵。两头堵死,等大军一动,木已成舟,朕为了大局也只能认。”
“只可惜毛文龙是个老滑头。一眼就瞧出不对,不上他的当,反倒直接把事捅到朕这儿来——陛下,您到底下没下旨?”
很快,宫女们摆上贵妃的早饭,骊倩坐在桌边小口进食。
朱由检起身在屋里踱步,骊倩默不作声地吃自己的早饭。
半晌,皇帝轻叹一声。
叹息像一缕风,转眼就散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