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巴黎的味道(2/2)
勒布朗看了看表,竟真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晓晓往小锅里倒了一小把核桃仁,手腕轻抖。核桃在锅里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炭火的热度让香气迅速释放——不是工业烤箱那种均匀的焦香,而是带着烟火气的、活泼的香。
“在中国北方,”她一边翻炒一边说,陆霆骁同步翻译成优雅的法语,
“冬天很长。人们把秋天的核桃存起来,在炉边慢慢烤。孩子们围着炉子等,等核桃裂开口,等第一缕香气飘出来——那是冬天里最温暖的记忆。”
核桃烤好了,她倒进石臼,用石杵轻轻捣碎。不是粉碎,是保留颗粒感的碎裂。每一声撞击都闷闷的,沉沉的。
“我丈夫是军人。”晓晓忽然说,“他曾在零下三十度的边境巡逻。他说,最想家的时候,不是累,不是冷,是忽然闻到某个帐篷里飘出的炒核桃香——像极了小时候家里的味道。”
她开始和面。面粉、酥油、一点点盐,手指在盆里划圈,动作不快,但极稳。面渐渐成型,光滑柔韧。
“食物对中国人来说,从来不只是饱腹。”她把面团擀开,撒上核桃碎,“它是记忆的容器。每一口,都可能连着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个回不去的时刻。”
点心进炭炉上的小烤盘。等待的几分钟里,塞纳河的风从展馆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街头的咖啡香。
出炉的核桃酥只有四块,比展台上那些小得多,边缘甚至有点焦黑。晓晓用竹夹夹出一块,放在白瓷碟里,递给勒布朗。
老者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点心,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
他没用刀叉,直接用手拿起来。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展馆里几乎听不见,但他整个人顿住了。
酥皮在嘴里化开,核桃的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一层一层漫开——先是炭火熏过的焦香,然后是坚果本身的醇厚,最后是谷物淡淡的甜。颗粒感的核桃碎需要细细咀嚼,每嚼一下,香气就变化一次。
勒布朗慢慢吃完那一整块。他放下碟子,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周围安静下来。日本寿司师傅停下了刀,泰国摊主关小了火,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法国美食界的泰斗。
“女士,”勒布朗站起身,用有些生涩的中文说,然后换回法语,陆霆骁同步翻译,“您刚才说,食物是记忆的容器。”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晓晓:“您这块点心,装的是什么样的记忆?”
晓晓看向窗外。塞纳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是等待的记忆。”她说,“等核桃烤熟,等炉火温暖屋子,等远行的人回家,等又一个春天来临的……那种安静的、充满希望的等待。”
勒布朗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对随行人员说了几句。很快,法国美食协会的官方摄影师来了,闪光灯亮起。
第二天,巴黎发行量最大的《费加罗报》美食版,头条标题是:
《塞纳河畔的东方火焰:一颗核桃里的千年等待》
配图是晓晓在炭炉前炒核桃的侧影,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只有那双手清晰——手指上有薄茧,虎口处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
文章结尾引用了勒布朗的评语:“我们总以为法餐的精髓在于技艺和创意。今天这位中国女士告诉我,美食的终极灵魂,在于它承载的人间温度。那是一口锅、一把火、一双有故事的手,和一颗愿意等待的心。”
那天傍晚,晓晓和陆霆骁沿着塞纳河散步。夕阳把巴黎圣母院的轮廓染成金色。
“累了?”陆霆骁问。
“嗯。”晓晓靠在他肩上,“但高兴。”
“明天展位该挤不下了。”
“那就挤吧。”晓晓笑了,“让更多人尝尝中国的味道。”
远处传来街头艺人手风琴的声音,曲调悠扬。晚风里,塞纳河水的味道、面包店飘出的黄油香、还有隐约的花香,混在一起。
晓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大荒那个冰冷的早晨,她捧着一碗糊糊,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让人吃了会幸福的食物呢?
现在她知道了。
食物不会直接带来幸福。
但它能成为一座桥,连接记忆与当下,连接此地与远方,连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连接中国北方漫长的冬夜,和巴黎春日塞纳河畔的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