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千古一局的序幕(1/2)
春夏之交的渭水,水量丰沛,浩浩荡荡。长安城外的原野上,麦浪初显青黄,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特有的清甜气息,间或夹杂着远处村落传来的鸡鸣犬吠,一切都透着一种饱足而慵懒的太平光景。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牵动帝国未来走向的、无声的弈局,正悄然落子。
首先动起来的,是陈宫。
自从那夜丞相府密议之后,陈宫便有些心神不宁。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试探”之责,干系重大,既不能过于直白,惊扰了吕布那份刻意维持的“坦然”,又不能流于空泛,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反馈。思忖数日,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自然的由头——燕王府后园那几株他从并州移植来的老梅,据花匠说今年花开得有些蹊跷,他想去看看。
这一日午后,陈宫只带了一名捧着一小坛陈年汾酒的老仆,来到了燕王府。通报进去,很快便被引入后园。园中景致依旧疏朗,只是少了前些时日的喧闹宴饮,多了几分静谧。吕布果然在那株最大的梨树下设了一张小几,独自对着一盘残局凝思,手边放着酒壶酒杯,却不见多少酒气。
“公台来了?坐。”吕布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稀客。听说你是来看梅树的?那几棵老梅在西北角,让下人引你去便是。”
陈宫在那老仆将酒坛放下后,便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在吕布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笑道:“看来大王近日颇有雅兴,独自手谈?观此残局,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却又都留有后路,倒有些意思。”
吕布随手拨弄着一枚黑子,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自己跟自己下,省得费心猜别人怎么想。怎么,公台今日不只是来看花的吧?还带了酒,莫非是要与我对饮一局?”
陈宫不答,先为自己和吕布各斟了一碗酒,那酒香醇厚凛冽,一闻便是并州故地的味道。“故人之酒,聊以佐谈。”他将酒碗推过去,“大王近日,似乎清静了许多。”
吕布端起碗,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还是老家的味道够劲。清静?不清静又能如何?该打的仗打完了,该封的赏也封了。剩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军务政务,有文远他们,还有朝廷那么多能臣干吏,难道还非得我这个粗人天天盯着?不如喝喝酒,下下棋,图个自在。”他顿了顿,看向陈宫,“倒是公台你,如今身居中枢,参赞机要,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闲坐?”
陈宫也喝了一口酒,借着酒意,似随意道:“中枢之事,千头万绪,尤以平衡各方为要。陛下仁德,欲使天下英才尽得其用,功臣宿将各得其所。然则,树大有枯枝,家大生嫌隙。如今朝野之间,对北疆、对并州旧部,议论颇多。大王可知?”
吕布把玩着酒碗,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没聋,自然听到些风声。无非是说吕某人功高震主,部下骄横,北疆几成独立王国之类的老生常谈。怎么,公台是替朝廷来问罪的?”
“大王说笑了。”陈宫摇头,正色道,“陛下对大王之心,天地可鉴,岂会因流言而生猜忌?只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长此以往,于大王清誉有损,于朝廷安稳亦非益事。陛下为此,亦是夙夜忧叹,曾私下对曹丞相言道:‘朕与奉先,誓同生死,共取天下。今日已成,岂可负他?’陛下之意,是要寻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酬答大王不世之功,保全大王及旧部荣华,又能安朝廷上下之心,绝后世无穷之患。此非易事,故曹丞相、诸葛尚书令等,近日皆在苦思良策。”
吕布的目光从酒碗上移开,投向远处墙角那几株枝叶虬结的老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有心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感动,也无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那么,曹豹和诸葛亮,可想到了什么‘良策’?是准备将我调入长安,给个大大的虚名,然后圈养起来?还是打算将北疆彻底拆分,把我的老兄弟们打散到天南海北去?”
陈宫心中微震,吕布看得如此透彻,却依然这般平静,这份定力,确非往日可比。他斟酌着词句,将曹豹那夜所议的核心理念,以不那么正式的方式透露出来:“具体条款自然尚在拟议。但丞相与诸葛尚书令之意,绝非简单的‘明升暗降’或‘分而治之’。他们思虑的是,如何将大王与并州将士这柄国之利器,更妥善、更长久地纳入帝国体系之中。比如,完善‘功勋制’,使军功之家能世代享有荣耀与实惠;改革边军体系,使军队真正成为国家之军,将领凭才绩晋升、轮换;甚至……订立某种‘国本之约’,将陛下与大王的情义,以及功臣的权益、国家的法度,以庄重形式确定下来,昭告天下,约束后世。”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吕布的反应。吕布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碗边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陈宫说完,吕布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却一下子让整个棋局的攻守之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起来,很周全,很大气。”吕布的声音依旧平稳,“比我想的要好得多。至少,不是急着把我这柄用旧了的刀扔进库房生锈,也不是急着把我那些兄弟当贼防着。”
他抬起头,第一次与陈宫的目光直接对视,那双曾令天下英雄胆寒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淡淡的倦意:“公台,你替我带句话给曹豹和诸葛亮,还有……陛下。”
陈宫身体微微前倾:“大王请讲。”
“告诉他们,我吕布,这辈子杀人无数,也反复过,被人骂过‘三姓家奴’。但我对玄德公……对陛下,自徐州携手以来,从未有过二心。以前没有,现在天下已定,我更没有。”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陛下和朝廷的难处。流言蜚语,我不在乎。但若因此让陛下为难,让朝廷不稳,非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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