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许都的回音与天子的算盘(2/2)
静默。令人尴尬的静默。
终于,老臣董承(他因衣带诏事件后一直备受打压,但侥幸未死)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许都确非久居之地,曹操虽亡,其余威犹在,陛下居此,如坐针毡。洛阳乃大汉根本,还于旧都,正可昭示天下,汉室将兴!刘皇叔忠心可鉴,此议老成谋国,陛下当速决之!”他说得激动,老泪纵横,倒是情真意切。
他这一开头,几位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汉室老臣也纷纷附和,话语间对刘备的“仁德”充满期待。
但反对的声音随即响起。一位出身颍川、与曹氏关系千丝万缕的侍中出列,语气谨慎:“陛下,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劳民伤财。洛阳残破,修缮非一日之功,且关中未宁,路途遥远,陛下安危至关重要。刘……左将军虽忠心,然其势力初定河北,未必能周全护卫陛下迁跸之途。依臣愚见,不若暂留许都,观天下之势,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委婉,核心就一个意思:别动,动有风险,谁知道刘备是不是下一个曹操?留在许都,大家(指他们这些与旧势力有瓜葛的人)好歹熟悉环境。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提出各种顾虑:钱粮从何而出(虽然奏表说刘备出),沿途安全如何保障,洛阳修缮期间陛下驻跸何处……总之,困难重重,宜缓不宜急。
刘协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赞成的,多是失意或纯粹的汉室派,将刘备视为希望稻草。反对的,要么是利益与旧格局绑定,害怕变动;要么是心存疑虑,谁也不信。真正有分量、能分析利害的人,却大多沉默。比如那个挂着闲职、终日饮酒的贾诩,比如称病不出的程昱。
争论渐渐有些脱离主题,开始变成对刘备其人的争论,甚至隐隐牵扯到吕布的“跋扈”。刘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刘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和决断,“迁都之事,确需慎重。然则,朕思之再三,以为左将军刘备所奏,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其所虑者,乃天子威仪、汉室体统,此乃大义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表情各异的臣子:“许都宫室,虽云非陋,然终究是权臣所营。朕每居于斯,常思洛阳旧都,宗庙陵寝所在,未尝不痛心疾首。今既有忠臣愿出资财,效力修复,迎朕还归旧都,此乃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之举。若朕因畏惧艰难而拒之,何以面对高祖、光武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翘首以盼之民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了道德和孝道的高点。反对派一时语塞。
“至于路途安危、修缮事宜,”刘协继续道,“左将军既已奏请,必有安排。朕意已决,准其所奏,移驾洛阳。着尚书台拟旨,嘉奖刘备、吕布忠忱,命其妥为筹备迎驾事宜。一应细节,可与来使详商。朕……累了,退朝吧。”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刘协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留下身后一片惊愕、恍然、忧虑或暗喜的复杂目光。
回到后宫,屏退左右,刘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渗出冷汗。刚才那番表演,耗尽了他积攒的勇气。
伏皇后迎上来,眼中有关切,也有如释重负:“陛下……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刘协握了握拳,又松开,“留在许都,不过是等死,或者等下一个‘曹操’。去洛阳,至少……有一线变化的可能。刘备需要‘汉室宗亲’这块招牌,需要‘迎奉天子’的大义名分。朕就给他这名分!但同时,朕也要让天下人看到,是朕‘准’他所奏,是朕‘决定’还于旧都!主动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朕也要抓回来一点!”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那是长期压抑后迸发出的一丝不甘和算计:“洛阳残破,正好。残破,意味着谁都能插手,也意味着谁都不能完全掌控。刘备的人要去修缮,好,朕允了。但朕也要安排自己的人进去!董承他们,还有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子弟,可以派去‘协助’或‘学习’。修缮的过程,就是掺沙子的过程!”
“还有吕布,”刘协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此人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似乎不爱管朝政琐事。刘备与他,当真铁板一块?未必。朕到了洛阳,或许……有机会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点平衡?哪怕只是让他们彼此稍有顾忌,对朕而言,就是空间。”
伏皇后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光芒,虽然知道前路依旧艰险,但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那……许都这边?”
“许都?”刘协冷笑,“留给那些舍不得走的人去争吧。曹操旧部,关中诸侯,甚至荆州刘表,说不定都对这里有兴趣。他们去争,正好牵制各方精力。朕只要顺利离开这个牢笼,第一步就算成功了。”
几天后,天子正式诏书下达,盛赞刘备、吕布之功,准其奏请,决定移驾洛阳,并令刘备全权负责沿途护卫及洛阳前期修缮事宜。诏书中还“体贴”地表示,考虑到洛阳修缮需时,天子车驾可稍缓出发,待前期准备妥当再行启程,并指派了以董承为首的一批官员“协理”相关事务。
消息传出,许都暗流更加汹涌。有人开始暗中收拾细软,打点关系,希望能随驾前往“新都”;有人则加紧活动,试图在即将权力洗牌的许都占据有利位置;更有各方势力的探子,将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四面八方。
邺城的刘备接到正式诏书和天子指派“协理”官员的名单时,对着曹豹和陈宫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咱们这位陛下,也不简单啊。”
曹豹接过名单看了看,嘿然一笑:“有点意思。不过无妨,修缮洛阳的‘匠作大监’是咱们的人,钱粮物资是咱们出,护卫兵马是咱们派。董国舅他们想去‘协理’,那就协理嘛,正好显得咱们办事敞亮,尊重朝廷。具体怎么修,修哪里,优先修什么……还不是‘匠作大监’说了算?陛下能借咱们的势离开许都,咱们又何尝不能借陛下的名分,在洛阳打下咱们的楔子?大家各取所需,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陈宫慢悠悠地品着茶,补充道:“关键是快。修缮要快,显出咱们的效率和诚意。迎驾的准备要快,免得节外生枝。只要天子车驾上了路,离开了许都地界,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有些人反复了。”
刘备点头,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洛阳修缮事宜,加倍拨付钱粮人力,务必在寒冬前,整修出可供天子暂驻的宫室殿宇。迎驾仪仗、沿途护卫,由云长亲自统筹安排,务求万无一失!”
一场围绕天子与都城的大搬迁,就此拉开序幕。刘协在恐惧中抓住了那根名为“希望”的稻草,试图在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丝主动。而刘备集团,则顺着这“大义”的名分,稳步推进着将政治象征和实际影响力向己方控制的区域迁移的战略。
许都的秋风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新旧交替的躁动。而洛阳的废墟上,第一批来自河北的工匠和官吏,已经打下了新地基的第一根木桩。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朝着新的格局,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