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万古血誓传（2/2）

一具身穿破烂官袍的尸体滚了出来。

尸体已经有些走样了，脸上布满了恐怖的紫黑色斑块，那是生前遭受极度病痛折磨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的双手，却死死地护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宝贝。

那姿势僵硬如铁，哪怕死了，哪怕泡在水里，也没有松开分毫。

“这当官的……也是个可怜人。”

张老汉叹了口气，想把这人重新推回江里。

但在搬动尸体的时候，那件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内衫被扯破了一角。

一层早已干涸成硬壳的黑血之下，隐约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白色。

那是用上好的白麻纸，被死者生前用体温、用血肉、紧紧压在最贴身的心口处。

再加上外面几层衣物的包裹和江水低温导致的血液凝固，这团纸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泡烂。

张老汉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死人怀里的东西不能乱动。

可鬼使神差地，他觉得这东西透着股邪性。

他颤抖着手，费了好大劲，才从那僵硬的手指和血痂中，抠出了那团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血纸。

回到村里，张老汉找到了村头那个屡试不第、整日疯疯癫癫的穷秀才。

“李相公，您给掌掌眼，这江漂子身上摸出来的，是不是啥藏宝图？”

李秀才醉眼惺忪，不耐烦地接过那团带着腥臭味的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已经有些残破，字迹是用血写的，暗红得发黑。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透着一股冲天的煞气与决绝。

李秀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手里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这这……”

李秀才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从破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他的牙齿在打颤，那是极度的恐惧，也是极度的兴奋。

“写了啥啊？”张老汉急了。

李秀才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上面不是字，而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或者是通往地狱的请柬。

前四个字，悲凉入骨：

**臣力已竭。**

这四个字，道尽了一个臣子的无奈与绝望。

但紧接着，笔锋突变，如狂龙出海，杀气腾腾：

**惟愿后世再无朱明之政！**

李秀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诅咒国朝啊！这是要诛九族的啊！

但这还没完。

最后那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秀才这个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腐儒心口上。

**废皇权！**

**立宪约！**

**天下为公！**

轰——！

李秀才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两千年的三纲五常，两千年的君君臣臣，在这十二个血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腐朽。

这是一个疯子写的。

这是一个看透了世间一切黑暗，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写的。

“疯了……疯了……”

李秀才喃喃自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突然仰天大笑，状若疯癫。

“哈哈哈哈！好一个天下为公！好一个废皇权！”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抓着张老汉的肩膀，眼神亮得吓人。

“老哥，你捞上来的不是死人，是火种！是能把这吃人的世道烧个干干净净的火种啊！”

……

虚空中，顾远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他看到了。

那封血书的内容，并没有被销毁。

李秀才把它偷偷抄录了下来。

虽然原件毁了，但那些字，那些思想，就像瘟疫一样，通过私塾、通过酒肆、通过反清的义军，在江南的大地上疯狂蔓延。

它们钻进了那些对朝廷失望的士子脑中。

钻进了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心里。

这是一颗种子。

在这个时空，它或许还不能立刻长成参天大树，但它已经种下了。

只要种子还在，终有一天，它会顶开压在头顶的巨石，破土而出。

【观察时间结束。】

【宿主即将回归现实世界。】

顾远的灵魂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明，再见。”

“或者说……永别了，那个腐朽的时代。”

一道白光闪过，意识消散。

长江滚滚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但有些东西，是江水永远也冲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