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开封府的“父母官”(1/2)
从京师一路向南,至开封府。
官道八百里。
若是太平盛世,快马加鞭,不过是七八日的畅快行程。
可如今是崇祯十五年的凛冬。
这一路行来,顾远眼底映入的,不是大好河山。
而是一幅比京师城外,更加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图。
官道之上,早已看不见路面本来的颜色。
南下逃难的灾民,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将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机挤压殆尽。
他们衣不蔽体,甚至很多人身上只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布条。
一张张面孔枯黄如蜡,眼窝深陷。
他们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麻木地向前挪动。
风如钢刀,卷着带血腥味的雪沫子,呼啸着往人骨头缝里钻。
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骨。
有的被野狗啃食,露出了森森白骨。
有的还保持着死前蜷缩取暖的姿势,早已冻得硬如铁石。
更可怕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眼神。
他们盯着路边的尸体,眼中没有悲悯,只有野兽看见食物的贪婪。
嘎吱……嘎吱……
那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也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顾远骑在马上,身上那件崭新的绯色从六品官袍,在这片灰败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讽刺。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文人的悲天悯人,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冷酷审视。
他看到一个母亲,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递给人牙子。
她转过头,泪水还没流下,就已结成了冰。
他看到几个饿疯了的汉子,为了一具刚断气的新鲜尸体大打出手。
最后,他们扭打着滚进路边的沟壑,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看到一群巡逻的官兵,嬉笑着将一个年轻妇人拖进树林。
妇人的丈夫上前理论,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引来了一群等待舔舐热血的饥民。
……
这一切,比他上一世在安史之乱的战场上所见,更加绝望,也更加恶心。
战争的残酷,是刀剑加身的痛快,是血与火的碰撞。
而这末世的饥荒,却是钝刀子割肉。
它将人性放在磨盘里一点点碾碎,将最丑陋、最黑暗的一面,血淋淋地剐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陪同他前来的小太监叫小安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小长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
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
好几次都忍不住在马背上干呕,胆汁都快吐尽了。
“顾……顾大人……”
小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咱们……咱们还是快点走吧,这……这里太吓人了。”
“这些人……他们看着咱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顾远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怕什么?”
“睁大眼睛看着。”
顾远猛地勒住缰绳,指着那遍地的尸骸,语气森然。
“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这就是我们要去救的人,更是我们要去杀的那些人的功绩!”
小安子不懂什么叫功绩。
他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顾大人,身上散发的寒气,比这满地的死人还要可怕。
仿佛有一头猛兽,正蛰伏在他瘦弱的躯壳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一路走走停停,如同在尸山血海中跋涉。
半个月后,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开封府。
这座曾经的大宋都城,如今大明朝的中原腹心,高大厚重的城墙,依然昭示着它作为中原第一重镇的威严。
只是,城墙之外,是连绵不绝的窝棚。
是数不清如蝼蚁般的灾民。
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顾远策马来到城门处,随手亮出了官凭文书和户部的勘合。
守城的兵丁一看是京城来的官,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带着钦差的名头,也不敢怠慢。
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城门大开,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几名官员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穿绯色官服,体态微胖,面色红润。
这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此人正是河南布政使,张国绅。
张国绅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顾远。
太年轻了。
而且这官袍……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从六品?
张国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京城里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
派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核查钱粮?
莫不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
既然是镀金的,那就好办了。
张国绅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的圆滑。
“哎呀呀,下官河南布政使张国绅,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顾远并没有立刻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国绅。
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过了足足三息,顾远才缓缓翻身下马。
他面无表情地还了一礼,动作僵硬而冷淡。
“张大人客气了。”
“本官奉旨前来核查河南赈灾钱粮事宜,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为皇上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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