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空转的齿轮:一位市委书记的社会性死亡(2/2)
偌大的会场里,灯火通明,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易学习身上的寒意。台下的红色座椅一排排铺开,整齐划一,却空荡荡的,像一片荒芜的红色海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易学习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几个刚从党校分配来的大学生,还有几个临近退休、被安排在闲职上的调研员——他们是真正没什么急事,也没什么靠山的人。
至于他要求的电视台摄像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秘书凑过来,低声汇报:书记,宣传部那边说,直播设备突然出了故障,正在紧急维修,暂时过不来。
又是借口。易学习心里冷笑,脚步没停,一步步走上主席台,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皮质座椅很柔软,却让他觉得如坐针毡。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片片空荡荡的红色座椅,仿佛能看到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带着嘲讽和轻蔑看着他。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所有的尊严和体面都被撕得粉碎,供人观赏、取笑。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辱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来,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自尊。易学习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他想咆哮,想拍桌子,想把面前的麦克风狠狠摔在地上,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出来。可面对着这空无一人的会场,面对着那片死寂,任何愤怒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这就是祁同伟给他的下马威。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争吵,不是背后捅刀子的阴私,而是最彻底的无视。他不骂你,不打你,不撤你的职,甚至不跟你说一句话,就只是让你依然坐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却悄悄切断你与整个京州官场的所有联系——让你的命令出不了办公室,让你的会议没人参加,让你变成一个在空荡房间里自言自语的疯子。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死亡,在官场语境里,就是最残忍的行政性窒息。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省政府小礼堂里,却是另一番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市委这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祁同伟并没有召开什么正式的官方会议,他只是以常务副省长的名义,搞了一个非正式的全省重点项目推进茶话会。没有红头文件,没有正式通知,甚至连会议议程都没有,仅仅是通过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口头通知了一句。可就是这一句口头通知,京州市各区县的一把手、各局委办的负责人,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约而同地全聚齐了。
小礼堂里摆放着几十张圆桌,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各式饮品,红酒、白酒、茶水一应俱全。祁同伟没穿正装,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显得随和又接地气。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摇晃着杯身,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打着转,沿着杯壁缓缓流淌。他穿梭在人群中,和每一个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哟,李区长,稀客啊。祁同伟走到光明区区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我听说光明区那边突发供水管网爆裂,上千户居民没水用,你这个区长正带着班子成员在现场抢修呢,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茶啊?
光明区区长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弓着背,双手在身前交叠,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嗨,祁省长您这话说的。管网爆裂那都是小事,我已经安排副区长带着相关部门的人在现场盯着了,保证不耽误民生。您亲自召唤,这才是天大的事啊!能有机会聆听您的教诲,学习您推进重点项目的经验,那是我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工作的指南针,比处理任何急事都重要!
哈哈哈哈!祁同伟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畅快,更充满了对权力的肆意挥霍和炫耀。他拍了拍李区长的肩膀,目光扫过全场——满屋子的官员,都是京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都围着他转,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把最恭顺的姿态摆了出来。
那种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祁同伟的心头。他就是要让易学习知道,在这个汉东,在这个京州,谁才是真正的组织,谁才是说话管用的人。易学习手里是有市委书记的印章,是能发红头文件,可那又怎么样?拿着印章的人,听他的;收到文件的人,也听他的。没有人心的拥护,没有下属的遵从,再高的职位,也只是个空架子。
省长,那边……易书记还在市委会议室坐着呢。程度凑了过来,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刚才我让市委办的人去打探了下,说是易书记脸都气绿了,在主席台上坐了快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祁同伟不为所动,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看着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缓缓流下。他轻轻抿了一口红酒,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坐着吧。冷板凳坐久了,火气自然就消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京州的钟表,该按谁的时间走;这京州的官场,该听谁的指挥,再让他出门。
程度连忙点头哈腰:是,省长您说得对。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甚至没有正面的交锋。易学习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剑,还没来得及摆出迎战的姿态,就被祁同伟用一张无形的大网,用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死死地封在了原地。
他被困在那个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被困在市委书记这个看似光鲜的职位上,成了一个被所有人无视的孤家寡人。这就是权力的真空,一种比撤职查办更可怕,比身败名裂更残忍的行政性窒息——它让你活着,却让你在官场的坐标系里,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