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早产疑云(2/2)
“是个女孩,三斤一两,哭声很弱。在保温箱里住了三天,还是没撑过去。你妈妈大出血,差点也没救回来。她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周,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呢’。我们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说孩子在新生儿科观察。”
周芷宁的手紧紧抓住祁夜的衣襟,指关节泛白。祁夜搂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但他的身体也绷紧了。
“你妈妈身体恢复得很慢,心理状态更糟。她得了产后抑郁——那时候还没这个说法,只知道她整天哭,不吃不喝,说梦见孩子死了。”林静婉的声音哽咽了,“你爸爸当时生意刚起步,压力很大,照顾不了她。是我每天去医院陪她。”
“然后呢?”周芷宁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然后……大概十月底,你妈妈突然好转了。她开始吃饭,下床走动,脸上有了笑容。她说她接受现实了,要好好生活。我们都以为她走出来了。”
林静婉深吸一口气:“十一月初,她出院了。回家休养。十二月五日那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兴奋,说‘静婉,我有个惊喜给你’。我问什么惊喜,她说见面再说。”
“十二月七日,我去了你家。一进门,就看到你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她笑着对我说:‘静婉,这是我的女儿,周芷宁。她今天满月了。’”
周芷宁浑身冰冷。
“那个婴儿……就是我?”
“是你。”林静婉的声音在颤抖,“大概两个月大,很健康,眼睛又黑又亮。我问这孩子哪来的,你妈妈说是她生的,早产,一直放在医院保温箱,今天刚接回家。”
“你信了?”
“我当时……半信半疑。孩子看起来确实像两个月大,不像新生儿。而且你妈妈的神情太自然了,太幸福了,我……我不想打破那种幸福。”林静婉的声音充满自责,“我问你爸爸,他支支吾吾,只说‘静婉高兴就好’。我再追问,他就发脾气,说我多管闲事。”
真相的碎片开始拼凑。周芷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为什么她婴儿时期的照片,最早是“出生三天”,却没有真正的“刚出生”的照片?为什么母亲很少提怀孕后期的细节?为什么父亲总是回避关于她出生的话题?
因为她根本不是1982年12月7日出生的。她甚至可能不是……周家亲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周芷宁艰难地问,“我从哪来的?”
林静婉沉默了。这一次,沉默长得令人窒息。
“林姨,请您告诉我。”周芷宁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许久,林静婉才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问过你妈妈很多次,她总是笑着说‘就是我生的啊,还能是哪来的’。问急了,她就哭,说我不相信她。后来我就不敢再问了。”
“那爸爸呢?他一定知道。”
“他……”林静婉的声音更低,“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静婉需要这个孩子,我们就给她一个孩子。至于孩子从哪来,不重要。’”
我们就给她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周芷宁四十年的人生。她以为的血缘,她以为的出身,她以为的家庭,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祁夜的手臂收紧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无论你从哪里来,你都是周芷宁,是我的妻子,是我们孩子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像锚,在惊涛骇浪中给她一个支点。周芷宁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那张B超单,”她想起木盒里的东西,“为什么妈妈要留着?还要特别刻上日期?”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的纪念。”林静婉的声音满是疲惫,“也是她的执念。她一直相信,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就是那样的。她把对那个孩子的爱,全部给了你。芷宁,你妈妈爱你,这是千真万确的。她用生命爱你。”
“我知道。”周芷宁哽咽,“我知道她爱我。但是林姨……我到底是谁?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是不是被偷来的?被买来的?”
“我不知道。”林静婉重复,声音痛苦,“你妈妈去世前,我最后一次问她。她说:‘静婉,有些秘密就让它跟着我进坟墓吧。知道太多,对宁宁没好处。’”
进坟墓。母亲把真相带进了坟墓。
## 未完成的搜索与腹中的胎动
通话结束后,周芷宁在祁夜怀里哭了很久。不是歇斯底里的哭泣,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是要把四十年的疑惑和创伤都冲刷出来。
祁夜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偶尔吻她的额头。等她哭累了,他端来温水,看着她喝下。
“我要查下去。”周芷宁放下水杯,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祁夜点头:“我陪你一起。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你的情绪,宝宝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首先,找到当年的接生医生或护士——如果那个早产儿确实存在,应该有医疗记录。其次,调查1982年9月江城市各医院的出生记录,寻找同一天出生的、但去向不明的女婴。第三,也是最难的:查清周父在其中的角色。
祁夜让助理暂停了在妇幼保健院的调查,转而寻找1982年9月18日在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科记录——如果周芷宁是那天被“获得”的,那么很可能在同一家医院。
与此同时,周芷宁做了一件她一直犹豫的事:她联系了父亲,直截了当地问:“爸,我不是1982年12月7日出生的,对吗?我也许甚至不是您和妈妈的亲生孩子,对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震耳欲聋。
“芷宁,”许久,周父才开口,声音苍老得让她陌生,“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需要知道。”周芷宁坚持,“我正在怀孕,我的孩子将来会问起他的外婆,问起我的过去。我不想用谎言回答他。”
周父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来澳洲一趟吧。我们当面谈。电话里……说不清楚。”
这个邀请,与其说是坦白,不如说是拖延。但周芷宁答应了。她和祁夜商量后,决定等孕28周、进入稳定期后去澳洲——如果那时还需要去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有了进展。祁夜的助理找到了当年市一医院产科的一位退休护士长,姓吴,已经八十多岁,住在城郊的养老院。她记忆还清楚,愿意聊聊。
周芷宁和祁夜一起去见了吴护士长。养老院的会客室里,阳光很好,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吴护士长是个清瘦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1982年啊,太久了。”她眯着眼睛回忆,“不过9月18日那天我印象挺深。那天我值班,来了个妊高症的产妇,32周,紧急剖腹产。孩子很小,哭声跟小猫似的。”
周芷宁的心提了起来:“那个产妇……叫什么名字?”
“姓苏,苏静婉。名字好听,人也文静,就是身体太弱了。”吴护士长说,“孩子生下来就送新生儿科了,后来……唉,没救回来。产妇大出血,抢救了好久,命是保住了,但子宫切除了,以后不能生了。”
苏静婉。是母亲。早产儿夭折,子宫切除。这些事实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周芷宁心上。
“那后来呢?”祁夜问,“这位苏女士出院后,有没有再回来过?或者……有没有抱养孩子的记录?”
吴护士长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他们:“你们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周芷宁说。
老太太愣住了。她盯着周芷宁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变得复杂:“你就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吴护士长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大概十一月底还是十二月初,苏女士又来了医院一趟。不是看病,是……是来看孩子。新生儿科有个弃婴,女婴,出生大概一个多月,很健康。苏女士在保温室外看了很久,一直哭。”
弃婴。
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周芷宁感到一阵眩晕,祁夜立刻扶住她。
“后来呢?”祁夜追问。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吴护士长说,“我那时快退休了,不是每天都值班。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那个弃婴后来被人领养了。手续办得很急,院领导特批的。那时候领养制度不完善,很多事……可以操作。”
可以操作。周芷宁明白了。父亲说的“我们就给她一个孩子”,原来是这个意思。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医院里的弃婴,一个有权有钱的丈夫,一个不完善的制度——就这样,她成了周芷宁。
“那个弃婴……”她艰难地问,“有记录吗?出生日期?亲生父母的信息?”
吴护士长摇头:“弃婴能有什么记录?放在医院门口,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和‘求好心人收养’。纸条我见过,就一行字:‘女婴,1982年10月5日生’。其他什么都没有。”
1982年10月5日。
所以她的真实生日可能是这一天。而不是12月7日,也不是9月18日。
谜团的一部分解开了,但更大的迷雾笼罩下来: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抛弃她?母亲知道这些吗?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离开养老院的路上,周芷宁一直沉默。祁夜开车,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祁夜,”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弃婴,那我的亲生父母可能还活着。他们可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有其他孩子,可能……从来没找过我。”
“你想找他们吗?”祁夜轻声问。
周芷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夕阳把城市染成金色,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爱,想起父亲沉默的背负,想起腹中正在成长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怕找到的是更多痛苦。怕他们当年抛弃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怕见面只会彼此伤害。也怕……怕他们根本不想被找到。”
祁夜伸过手,握住她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我们有彼此,有即将出生的宝宝。我们是你的家人,现在是,永远是。”
周芷宁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车停在红灯前,她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的坚定和爱。这个曾经用错误方式爱她的男人,如今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我们先查清楚当年领养的合法性。”祁夜说,“如果手续有问题,可能会影响你的身份证明,甚至影响宝宝的户籍。这些要提前处理。”
现实问题。是的,除了情感,还有法律、身份、继承权等一系列问题。周芷宁感到一阵疲惫。怀孕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还要面对身世之谜。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庄园的灯光温暖地亮着,佣人准备好了晚餐。周芷宁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为了宝宝。
晚上,她独自坐在日光室里,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怀里抱着婴儿时的她。那种爱,透过岁月,依然炽热。
“妈妈,”她轻声说,“你爱我,我知道。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名字,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我不怪你隐瞒真相,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现在,我需要知道我是谁。我需要知道,才能告诉我自己的孩子,他的血脉从哪里来。”
照片上的母亲只是微笑着,永远地微笑着。
周芷宁把手放在腹部,感受着宝宝的动静。突然,一阵清晰的、有力的踢动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祁夜闻声而来:“怎么了?不舒服?”
“宝宝在动,很用力。”周芷宁拉起他的手,放在刚才踢动的位置。
他们静静等待。几秒钟后,又是一下踢动,隔着肚皮传到祁夜掌心。他的眼睛亮起来:“他很有力气。”
“像你。”周芷宁微笑。
“也像你。”祁夜低头吻她的额头,“坚强,有生命力。”
就在这时,周芷宁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周芷宁女士吗?”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谨慎。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是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档案室的。关于您之前查询的1982年的记录,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不只是产科记录,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周芷宁的心跳加速:“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些信件。写给您母亲的信,但似乎从未寄出。还有一份……DNA检测报告的复印件,1995年的。”
1995年。母亲去世前两年。
DNA检测报告。
周芷宁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祁夜立刻接过电话:“陈先生,我是周芷宁的丈夫祁夜。我们明天上午可以过去。请问具体是什么内容?”
“电话里说不方便。”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
通话结束。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周芷宁和祁夜对视着,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疑惑。DNA检测报告?1995年?母亲在去世前两年做过DNA检测?检测谁和谁?
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而这一次,似乎触及了更核心的秘密——一个连林姨都可能不知道的秘密。
祁夜把周芷宁搂进怀里,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腔传来。但周芷宁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绷紧了。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但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你是周芷宁,是我的妻子,是我们孩子的母亲。这个事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周芷宁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前。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有些秘密就让它跟着我进坟墓吧。”
但坟墓终究关不住所有的秘密。有些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而她腹中的孩子,就在这时,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个未眠的夜晚,也像是在提醒她:无论过去如何,新的生命正在到来,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只是,旧故事尚未完结。明天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