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厂的黎明（2/2）

“可能。”祁夜沉思，“但他为什么要报警？这不符合他的复仇逻辑。”

警车驶入市区，街道上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凌晨三点，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但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车辆和行人。周芷宁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的人生，在短短几小时内，被彻底颠覆了。母亲的死亡真相，父亲的软弱妥协，祁夜的隐瞒介入，李轩的敲诈威胁，祁晨的复仇操纵——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她无法解开的死结。

而现在，警察介入，意味着这一切可能被公开，被审视，被法律裁决。

警车在市局停下。陈警官带他们进入大楼，没有去审讯室，而是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简单的桌椅，还有饮水机。

“稍等。”陈警官说，然后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周芷宁和祁夜独处一室。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宁宁。”祁夜开口，声音很轻，“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周芷宁没有看他，盯着墙上的钟。

“我对你母亲的死，负有责任。”祁夜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不是直接责任，但……如果我当时没有提供资金，如果我没有默许那个医疗选择，也许事情会不一样。这五年来，这个愧疚一直折磨着我。我想弥补，用错误的方式——控制你，保护你，试图‘拯救’你。但我知道，这不能真正赎罪。”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可能恨我，可能永远无法原谅我。但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尽管它扭曲，尽管它充满错误——是真实的。从我第一次在病房外看见你，看见你为母亲哭泣的样子，我就……”

他没能说完。因为会议室的门开了。

陈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周芷宁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小敏。

她的好友，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眼睛红肿，但表情坚定。她看见周芷宁，眼泪立刻涌上来。

“宁宁，对不起。”小敏哽咽着说，“是我报的警。”

周芷宁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再看着你受苦了。”小敏走进来，陈警官关上门，留她们在房间里。“我知道李轩在威胁你，我知道祁夜对你做的事，我知道你母亲的死有疑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昨天，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所有的证据——医疗记录，财务文件，录音，照片。还有一封信，说如果我不报警，你会有生命危险。”

匿名包裹。又是匿名者。但这次，不是祁晨？

“包裹是谁寄的？”祁夜问。

“不知道。”小敏摇头，“没有寄件人信息。但里面的证据很全，还有李轩威胁你的通话录音。我看了那些医疗记录，宁宁……你母亲的事，你应该知道真相。但应该通过正当途径，而不是被李轩那种人用来敲诈。”

周芷宁看着好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困惑。小敏一直在默默关注她，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么重大的决定。

“警察怎么说？”她问。

“陈警官说，证据需要核实。”小敏说，“如果医疗记录是真的，如果确实存在违规用药，可能会重新调查你母亲的死因。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李轩会被以敲诈勒索罪起诉。祁夜……”她看了祁夜一眼，眼神复杂，“他可能需要配合调查，关于他是否涉及非法医疗决策，或者……是否隐瞒了重要信息。”

祁夜点头。“我接受调查。我会提供我知道的一切。”

会议室外传来敲门声。陈警官推门进来。“周小姐，有个人想见你。他说……他是你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赵明德。”

赵医生？那个提前退休的医生？

周芷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在哪里？”

“在隔壁会议室。”陈警官说，“他说有些事，想亲自告诉你。”

周芷宁站起身。祁夜也想跟去，但陈警官拦住了他。“赵医生只想见周小姐一个人。”

周芷宁看了祁夜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让她自己决定的尊重。她点头，跟着陈警官走出房间。

隔壁会议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边，穿着朴素的外套，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澈。看见周芷宁进来，他站起身。

“周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赵明德。你母亲……林雪女士的主治医生。”

周芷宁在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时空。

“赵医生。”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您想告诉我什么？”

赵医生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你母亲完整的医疗记录。包括最后几天的详细用药记录，和……你父亲签字的文件。”

周芷宁打开文件夹。里面的记录比她之前看到的更详细，每一天，每一次用药，每一次生命体征监测，都有记录。她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签名。

“我父亲……”她的声音发干，“他签字的时候，知道后果吗？”

“我向他解释得很清楚。”赵医生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加大吗啡剂量可以减轻痛苦，但也会抑制呼吸中枢，可能……加速死亡。他说他明白，他说他不能再看着妻子受苦，也不能再看着女儿痛苦。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周芷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文件上，模糊了墨迹。

“但有一件事，你父亲不知道。”赵医生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也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现在。”

周芷宁抬起头。

“你母亲……在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我和她有过一次谈话。”赵医生的眼睛里有水光，“她说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说她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成为家庭的负担。她知道你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知道你的抑郁症在加重。她说，如果她的存在只会让你们更痛苦，那么……她愿意接受任何能让她更快解脱的治疗。”

周芷宁的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没有直接说‘让我死’。”赵医生哽咽了，“但她的意思很明白。她爱你，周小姐。她爱你父亲。她不想成为拖累。所以当你父亲签字时，从某种角度说，他是在尊重你母亲的意愿——尽管那意愿没有明确说出来，尽管那决定让他背上了终身的愧疚。”

真相的最后一个碎片，终于拼上。不是谋杀，不是冷血的加速死亡，而是一个家庭在绝境中做出的、充满痛苦和爱的决定。母亲想解脱，父亲想尊重，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所有的后果。

“我为什么现在才说？”赵医生擦掉眼泪，“因为我也很愧疚。我作为医生，本应该坚持最严格的医疗伦理，但在看到那个家庭的痛苦后，我……我妥协了。我提前退休，不是因为医疗事故，是因为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直到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没有署名，但信里说，是时候说出真相了，为了还活着的人。”

又是匿名者。但这次的匿名者，似乎不是想复仇，而是想……和解？

周芷宁离开会议室时，脚步虚浮。走廊里，祁夜和小敏在等她。她看看他们，又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深蓝色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但她的黑暗，才刚刚被照亮。

陈警官走过来。“周小姐，初步调查需要一些时间。你们可以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李轩会被拘留，等待进一步处理。关于你母亲的医疗记录，我们会请专家重新评估，如果有违规，会依法处理。”

“赵医生呢？”周芷宁问。

“他主动提供了证据，配合调查，暂时不会有事。”陈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同情，“回家休息吧，周小姐。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消化。”

回家。周芷宁不知道哪里是家。公寓？祁夜的房子？还是那个已经破碎的、有关母亲的记忆？

小敏握住她的手。“去我家吧，宁宁。我陪你。”

周芷宁看向祁夜。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一句话也没说。

最终，她点了点头。

小敏陪她走出市局大楼。黎明的光线还很微弱，但已经足够看清街道的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周芷宁来说，这是旧世界的终结，也是新世界的开始——一个充满残酷真相、但至少真实的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祁夜没有跟出来，他还留在里面，配合调查。

而她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五年前的照片——母亲，父亲，祁夜。三个人的秘密，终于全部揭开了。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只有一句话：

**“游戏还没有真正结束，周小姐。下一个谜题：问问赵医生，为什么他保留了那份医疗记录五年？又是谁，在五年前就开始收集这些证据？”**

周芷宁盯着这条短信，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黎明来了。

但黑暗深处，还有眼睛在看着。

还有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