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照片里的鬼魂（2/2）
她抽出那本书，很重。翻开，里面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手写笔记。祁夜的笔迹，锋利而清晰，记录着各种药物的名称、作用机制、副作用、剂量换算。
她快速翻看，心脏狂跳。笔记里提到了“记忆整合抑制”、“恐惧消退促进”、“依恋行为调控”等专业术语。在一些段落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需监测长期影响”、“伦理风险高”、“仅限危机情况”。
翻到中间部分，她看到一页专门记录“患者反应”。没有名字，但描述明显是她：
*“D+14：情绪平稳，噩梦频率减少50%，但出现轻度健忘，忘记早餐内容。”*
*“D+30：主动寻求肢体接触，信任度提升，但仍对封闭空间敏感。”*
*“D+60：可独自外出短时间，焦虑水平下降至中度。开始表达感激情绪。”*
*“D+90：出现轻度依赖行为，询问‘你在哪里’频率增加。需调整策略。”*
记录持续到最近一周。最后一条写着：
*“当前危机：外部干扰因素出现（李X），可能导致病情反复。考虑加强保护措施，但风险患者抵触。需权衡。”*
周芷宁的手在颤抖。这些记录如此冷静，如此临床，像在观察实验对象，而不是爱人。那些“策略”、“调整”、“权衡”的字眼，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继续翻，在书的最后几页，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是一沓照片。
她抽出来，在手机光线下看。第一张是她睡着的照片，和匿名者发来的那张类似，但角度不同。第二张也是，第三张也是……一共七张照片，都是她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样子，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到最近。
每张照片背面都手写着日期和简注：
*“9/12，首次联合治疗后，睡眠深度增加。”*
*“9/28，噩梦发作后用药，快速平静。”*
*“10/18，花园事件后，记忆抑制用药。”*
*“10/22，情绪波动后，辅助镇静。”*
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是三天前。背面写着：“自发拥抱行为，显示依恋建立进展。”
周芷宁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书柜才站稳。七张照片，七次用药记录。而祁夜在车里说——“只用了一次”。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把照片和笔记本塞回原处，将书放回书柜，但手抖得太厉害，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芷宁迅速关掉手机手电筒，躲到书桌后面。书房门被推开，灯光亮起。
“宁宁？”祁夜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和警惕。
她屏住呼吸，蜷缩在书桌后的阴影里。
祁夜走进书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他看见了地上那本书，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尘，放回书柜。然后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什么。
周芷宁能看见他的脚，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和拖鞋，离她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米。如果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他突然说，声音很平静，“出来吧，我们谈谈。”
周芷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祁夜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和她一样，一夜未眠。
“你都看到了？”他问。
周芷宁点头，说不出话。
“那些照片……”祁夜揉着太阳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周芷宁的声音冰冷，“解释你怎么一次次给我下药，怎么观察我的反应，怎么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记录我的‘进展’？解释你怎么在车里坦然地撒谎，说只用了一次？”
“我没有撒谎。”祁夜看着她，眼神复杂，“车里我说的是真话——记忆抑制药物，我只用过一次，就是花园事件那次。其他的照片……是其他情况下的辅助用药，性质不同。”
“性质不同？”周芷宁感到荒谬的愤怒，“都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药！都是在我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目的。”祁夜的声音也激动起来，“记忆抑制是为了让你忘记创伤。其他时候……是为了防止你伤害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少次半夜醒来，哭着要去找刀？多少次在浴缸里放满水，想把自己淹死？多少次站在阳台上，说想跳下去？如果不是那些药物，你早就——”
“死了？”周芷宁替他说完，眼泪夺眶而出，“那又怎样？那是我的选择！我的生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决定我该记住什么、忘记什么、感受什么？”
“因为我爱你！”祁夜吼道，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这就是原因！自私，控制，病态——随便你怎么说！但这是事实！”
两人对峙着，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两只伤痕累累的野兽。眼泪从周芷宁脸上滑落，但她没有擦。祁夜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爱不是借口。”周芷宁最终说，声音低哑，“你不能以爱之名，对我做这些事。”
“那我能怎么做？”祁夜的声音破碎了，“告诉我，宁宁，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看着你一天天枯萎，一天天走向毁灭，然后说‘这是她的自由，我尊重她的选择’？我做不到。我宁愿你恨我，也要你活着。”
周芷宁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应该恨之入骨的男人，却感到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哀。因为她理解他。在某种程度上，她理解那种看着所爱之人自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她经历过——看着母亲在病床上一天天消瘦，看着父亲在破产后一蹶不振。
但她不能接受。理解不等于接受。
“我要离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就走。”
祁夜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好。我让人给你订机票，安排住处。”
“不用。”周芷宁摇头，“我自己安排。你只需要让我走。”
“至少让我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周芷宁笑了，笑声苦涩，“最大的不安全就是你，祁夜。就是你和你那些药物，你那些监控，你那些‘保护’。”
祁夜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他后退一步，像是被重拳击中胸口。
“好。”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开书房，没有再看她一眼。周芷宁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听着客房的门关上，听着整栋房子重新陷入死寂。
她慢慢走回卧室，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但奇怪的是，她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空洞。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麻木地拿出来看，又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是一段视频。
她点开。视频很短，只有五秒。画面摇晃，像是在偷拍。镜头里，她坐在花园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人——是李轩。她在哭，李轩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时间戳显示：**2023年10月18日，15:22。**
花园事件发生的时间。
视频
**“你真的只见过他一次吗？再想想。”**
周芷宁盯着视频，盯着视频里那个哭泣的自己，盯着李轩揽在她肩上的手。她拼命回忆，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模糊的声音碎片突然闪现——李轩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虚伪的温柔：
“宁宁，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这个记忆碎片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她不止见过李轩一次……
如果她和李轩还有更多接触……
如果祁夜用药让她忘记的，不止是那次威胁……
那么，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而她所以为的“真实”，又到底是什么？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撕破夜幕。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周芷宁知道，有些黑暗永远不会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