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困兽之盟(1/2)
烈日如同天庭倾倒下的熔金,毫无遮拦地、残忍地炙烤着这片蔚蓝而广袤的、由海水与天空共同构筑的天然囚笼。救生舱,这脆弱的、半个蛋壳般的生存希望,随着洋流漫无目的地漂浮,像一片被秋风撕扯下的、无根的枯叶,在浩瀚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面上,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被一个稍大些的浪头打翻,或者被这无尽的蓝色荒漠彻底遗忘。
时间,在这令人焦灼的寂静中,如同黏稠的沥青,缓慢到近乎凝固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胃部因空虚而传来的阵阵绞痛、以及皮肤被紫外线直接灼烧所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那瓶本就微不足道的淡水早已在昨夜的煎熬中耗尽,最后几块硬如石块的压缩饼干也所剩无几,需要极其节省地掰成小块,依靠唾液慢慢软化才能艰难下咽。沈心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布满了细小的血口,每一次试图吞咽那根本不存在的唾液,都带来一种喉咙黏膜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尖锐疼痛。
顾夜宸的状况比起昨夜濒死时稍好一些,但依旧笼罩在深沉的虚弱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靠在冰冷坚硬的救生舱壁上,借此保存着每一分珍贵的体力。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让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白瓷,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在炽烈阳光的直射下,边缘翻卷发红,显得格外刺目和脆弱。然而,沈心能敏锐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坚不可摧的、由怀疑和敌意构筑的冰冷屏障,似乎悄然变薄了一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用那种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审视犯人般的锐利目光时刻锁定她,但一种根植于本能的、深沉的警惕依旧存在,就像一头身受重伤、暂时收敛了锋利爪牙的困兽,看似平静地蛰伏着,实则肌肉紧绷,感官全开,从未真正放松过对周遭环境(包括她)的戒备。
这种心照不宣的、充满试探的沉默,有时比激烈的争吵和对峙更令人难以忍受。沈心蜷缩着身体,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失神地望着远处那条海天一色、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笔直而遥远的地平线。内心的思绪却如同被狂风搅乱的蛛网,纷乱如麻,理不出丝毫头绪。
钟叔那破碎却清晰的警告,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深深地扎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寒意与痛楚。“潘多拉是陷阱”。“她不能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着她对过往所有认知的根基。为什么?如果这一切——从她的假死、新身份的塑造、到接近顾夜宸的任务——都是钟叔庞大计划中的一环,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以一种近乎背叛的方式,向顾夜宸揭穿她的可疑性?这无异于亲手毁掉他精心布置的这颗棋子。如果不是钟叔……那么,之前那场精准打击顾夜宸海底基地、以及后来雇佣“海妖”在深海中进行不死不休追杀的,又究竟是谁?拥有如此能量和决绝手段的势力,他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潘多拉”,还是单纯为了消灭顾夜宸,或者……连她一起清除?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无形大手随意摆弄、丢弃在棋盘上的棋子,彻底迷失在了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迷雾之中,看不清那位(或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棋手,究竟怀揣着怎样深不可测、冷酷无情的真正意图。
“在想什么?”
顾夜宸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突兀地打破了这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心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但里面曾经翻涌的骇人戾气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近乎平静的审视。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救生舱粗糙的边缘,最终选择了一种有限的、部分的坦白:“在想……钟叔的话。”她顿了顿,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痛,还是补充道,“还有,到底是谁……攻击了你的基地,又是谁……派来了‘海妖’。”
顾夜宸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了沈心,投向那遥远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平面,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希望我顾夜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其中,有能力如此精准地找到我那处‘巢穴’,并且能调动‘海妖’这种级别、只为钱卖命的顶级雇佣兵力量的……”他微微停顿,像是在心中快速筛选着名单,“这个范围,就瞬间缩小到……屈指可数了。”
“赵世杰?”沈心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最大的敌人,试探性地问出这个名字。
“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实力。”顾夜宸分析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但那个老狐狸,行事风格向来阴险狡诈,更喜欢躲在幕后借刀杀人,玩弄权术和阴谋。像这种直接粗暴、火力强大、容易留下明显痕迹和把柄的军事化行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享受的是将对手慢慢勒紧、欣赏其垂死挣扎的过程,而不是追求瞬间的爆炸性毁灭。”
“那……除了他,还有谁?”沈心追问道,感觉谜团的漩涡似乎更深了。
顾夜宸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但此刻显得有些无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救生舱被晒得温热的边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某种思考节奏的“嗒嗒”声。
“也许,”他缓缓开口,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重新落回到沈心写满困惑的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还有谁’想要我的命,而在于……”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那份代号‘潘多拉’的文件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究竟触碰了谁的核心利益,以至于值得有人如此不惜代价、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某些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力量,也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将其夺回手中,或者……干脆将其彻底毁灭,永绝后患。”
沈心的心脏随着他的话语,猛地一跳,仿佛被点醒了。是啊!“潘多拉”!那批看似平平无奇、却引得顾夜宸豪掷两亿美元、引发连番血战的金融凭证和文件,才是所有风暴席卷而来的真正风眼!
“你花了两亿美元拍下它……”沈心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难道你真的……完全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内容?”
顾夜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和冰冷意味的弧度:“如果我对里面的东西了如指掌,确信其价值,你觉得我还需要通过公开拍卖这种方式,用两亿美元这个夸张的数字把它买回来吗?”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幽深,仿佛在回忆某些碎片信息,“但我确实……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收到了一些模糊的、指向性很强的‘风声’。关于一些被刻意尘封、掩盖了多年的陈年旧账,涉及的资金流向和人物关系……足以让很多如今位高权重的人物身败名裂,甚至……动摇某些看似稳固的庞大根基。”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只是我没想到,这东西比我预想的还要‘烫手’,牵扯出的漩涡,也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黑暗。”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沈心,那审视的意味再次加深:“钟叔把你如此精心地包装、送到我身边,最终的目标,也是为了它,对吧?”
沈心默然。事到如今,在这个漂浮于大海中央的孤筏之上,否认这一点已经毫无意义,甚至显得可笑。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给你的具体指令是什么?找机会窃取?还是……在关键时刻,想办法将其毁掉?”顾夜宸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接近你,尽可能获取你的信任,然后……找机会复制里面的关键信息,或者……将内容传回给他。”沈心低声道,选择说出了部分真实的任务目标,但下意识地,她隐去了钟叔可能更深层的、未明确言说的最终意图,以及这一切与她姐姐林晚死亡的潜在关联。这最后的秘密,如同她最后的护身符,或者说,是她内心深处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属于“林晚”的东西。
顾夜宸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果然。还是这些老掉牙的戏码。”他的反应里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种深沉的、对这一切阴谋算计的漠然。
令人压抑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艇身。
“如果……”沈心忽然抬起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残存的勇气看向他,那双因为缺水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却清晰的光,“我是说如果……我们最终能侥幸活下去……如果你真的能拿到那个银色的箱子……你打算怎么做?”
顾夜宸的目光在听到“我们”这两个字时,骤然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瞬间锁定了她,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我们’?”
沈心被他那骤然转变的、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一阵心慌意乱,仿佛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被骤然照亮。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没有移开目光,甚至试图在那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苦笑:“难道不是吗?我们现在……算不算是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联盟界限的意味。
顾夜宸紧紧地盯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在评估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动机,是在衡量这突如其来的“我们”之中,有多少是出于生存的无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的算计,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沈心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准备放弃这危险的试探,收回这僭越的言辞时,他才终于缓缓地、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语调开口:“打开它。用尽一切手段,看看里面到底关着什么样的魔鬼,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疯狂。”
“然后呢?”沈心追问道,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然后?”顾夜宸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近乎残酷的锐利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巨大的、未言明的能量和毫不掩饰的杀机,“那就要看里面的东西,最终指向的……是谁的名字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沈心毫不怀疑,一旦“潘多拉”的魔盒被真正打开,里面释放出的秘密,无论指向何方,都必将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无法预估的、腥风血雨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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