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青木逢春,枯中求活(1/2)
晨曦台上的第一缕天光,并未能如往常般驱散苏婉清眉宇间那深重的阴霾。
她盘膝坐在离林辰温玉台最近的位置,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一头曾经乌黑如瀑、泛着健康生命光泽的长发,此刻已是霜雪覆顶,只在发根处残留着些许灰败的颜色。脸上更无半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嘴唇是干燥的淡紫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隐忍。
但最令人揪心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不断向外散逸的生机。并非主动逸散,而是如同一个底部开裂的玉瓶,内中珍贵的琼浆正无可挽回地缓缓流失。那是她透支本源,以近乎献祭自身的方式,在富士山巅、在南极冰原,一次次为林辰灌注“枯木逢春”之力,强行吊住他性命后,留下的道体根基之伤。
青木道体,本是与天地草木亲和,可汲取万物生机滋养己身,亦能反哺万物、枯木逢春的顶尖辅助体质。然而此刻,这道体本身,却仿佛一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养分的古木,内里已是千疮百孔,濒临彻底枯萎凋零。
“咳……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间涌出,苏婉清抬手掩唇,指缝间赫然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那是生机流逝、本源亏空到一定程度,脏腑经脉亦开始衰败的征兆。她的身体,已如风雨中残破的茅屋,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不远处温玉台上的那道身影上,一瞬不曾离开。那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是刻骨的担忧,是近乎绝望的祈求,却也有一丝扎根于灵魂深处的、不可动摇的执念。
墨渊长老无声地出现在晨曦台上,看着苏婉清的状态,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沉重的叹息。他走到苏婉清身边,伸出一指,轻轻搭在她枯瘦的手腕上。
真元探入,墨渊的眉头深深蹙起。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苏婉清的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多处已出现细微的裂痕,脏腑也蒙上了一层衰败的灰气,本源之力更是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最麻烦的是,她自身的青木道体,似乎因为过度透支,已接近“死亡”的临界点,其“汲取”、“滋养”的本能正在消退,而那“反哺”、“消耗”的特性却被放大,使得她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损耗自身、却难以从外界有效补充的“漏体”。
“丫头,你可知,你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林辰醒来,你自己就会先油尽灯枯,道体彻底崩散,神仙难救。”墨渊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苏婉清缓缓转过头,那双因憔悴而显得格外大、却也格外暗淡的眸子望着墨渊,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墨老,我知。但……他若醒不来,我纵然苟活,又有何意义?若我的生机,能多为他争取一线希望,哪怕一丝一毫,也值得。”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渊看着她,半晌,才缓缓摇头:“痴儿。你道是献祭自身,可曾想过,若你枯竭而亡,你那已与他产生共鸣的、最为精纯的、源自青木道体本源的那一缕生机联系骤然断绝,对他如今本就脆弱无比的平衡,会是何等冲击?恐是雪上加霜,催命符箓!”
苏婉清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想着为他付出一切,却未曾想到,自己若先一步倒下,反而可能害了他!
“我……我……”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本就虚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墨渊伸手虚扶,一股温和醇厚的戊土真元渡入,稳住她心神,同时道:“莫慌。天无绝人之路。你此番为救他,不惜损毁道体根基,此等舍身之志,已暗合青木道体‘生发、滋养、牺牲、轮回’的至高真意。危机之中,往往亦蕴藏着一线生机。你可知,青木道体,又称‘不死之体’,其玄奥之处,便在于‘枯中求活,死中蕴生’。”
“枯中求活……死中蕴生?”苏婉清喃喃重复,黯淡的眸子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不错。”墨渊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天际,仿佛在追忆什么,“青木之道,非是永不凋零,而是顺应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寒冬凋敝,看似枯死,实则在最深的冻土之下,根须之中,早已在孕育来年春天的生机。你此刻道体濒临枯竭,看似绝境,却也正因为所有冗余的、表象的生机都被消耗殆尽,反而逼迫那最深处的、属于道体本源的一缕‘真种’显露出来。寻常青木道体修士,若无天大机缘与生死历练,很难触及到这缕‘真种’。而你,在接连的绝境与不惜己身的付出中,已无意间无限接近了它。”
苏婉清下意识地内视自身,果然,在道体本源那近乎干涸的“土壤”最深处,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被厚厚灰烬掩埋的种子般的东西。它不散发任何生机,甚至给人一种“死寂”之感,但却蕴含着一种莫名的、等待破土而出的“势”。
“这……就是青木道体的‘真种’?”苏婉清声音发颤。
“不错。如今,你道体濒临崩溃,这‘真种’亦处于蛰伏、甚至是半沉睡状态。需以外力,加以最精纯的生命本源之力为引,辅以特殊法门,重新唤醒它,滋养它,让它在你体内‘逢春’,再次生根发芽。如此,你的青木道体不仅能修复,甚至可能因这破而后立的经历,去芜存菁,更上一层楼,触摸到更高层次的‘枯荣之道’。”墨渊缓缓道来,眼中精光闪烁。
“那……要如何做?需要何等外力?”苏婉清急切地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布满玄奥年轮纹路的古朴木盒。木盒一出,整个晨曦台上,便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苍凉、却又蕴含着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历经万古而不灭的生机道韵。
“此乃‘生命之树’的一段残枝。”墨渊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与感慨,“乃老夫昔年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历经九死一生所得。传言此树乃开天辟地之初,天地间第一缕生命法则所化,其枝干蕴含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是疗治一切道伤、滋养万灵的至宝。即便只是这么一小段残枝,历经无尽岁月,其内蕴藏的生机道韵,对你这等木属道体而言,亦是无可估量的造化。”
苏婉清屏住呼吸,看着那古朴木盒,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缕沉寂的“真种”,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传达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
“然而,此物生机道韵太过磅礴霸道,且历经万古,道则交织,已非纯粹的生命之力。以你如今残破之躯,根本无法直接吸收,强行吸纳,必被撑爆,或是被其中古老的法则冲击,神魂俱灭。”墨渊话锋一转,“故而,需以此残枝为主药,辅以‘九天玉露’、‘地心火莲子’、‘万年钟乳髓’等四十八味辅药,以老夫的‘九龙神火鼎’,炼制七七四十九日,将其霸道生机炼化成温和醇厚、可被道体吸收的‘青木回春散’,方有可能在修复你道体的同时,不伤及你根本,并引动你那缕‘真种’复苏。”
“四十九日……”苏婉清看向林辰,眼中忧虑重重,“辰哥他……能等到那时吗?”
“林辰情况虽危,但有三相冲突相互制衡,又有大阵与丹药维系,短时内暂无性命之忧。且你道体若能开始修复,哪怕只是初步稳住不再恶化,对你二人那特殊的生机联系亦有裨益,能为他减轻些许负担,提供一丝更契合的滋养。”墨渊沉声道,“事不宜迟,老夫这便开炉炼丹。在此期间,你需在此静心守候,尽量收敛自身生机逸散,尝试以意念沟通、温养体内那缕‘真种’,为服用‘青木回春散’做准备。记住,心要静,神要宁,枯中求活,急不得。”
“是,弟子明白!”苏婉清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接下来的日子,乙木玄天洞内,两处关键所在,都进入了争分夺秒的恢复状态。
主洞温玉台旁,墨渊长老祭出了丹阁镇阁之宝之一的“九龙神火鼎”。此鼎三足两耳,高约丈许,通体呈玄青色,鼎身之上,九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神龙浮雕盘绕,龙口皆对准鼎腹。在墨渊浩瀚如海的真元催动下,九条神龙仿佛活了过来,龙口之中,喷吐出颜色各异、温度与属性截然不同的神火,有炽烈如阳的赤红天火,有温和持久的明黄地火,有冰冷刺骨的幽蓝寒火……九火交织,在鼎内化为一片混沌而又蕴含无尽造化的火焰领域。
那截“生命之树”残枝被墨渊珍而重之地投入鼎中。刹那间,鼎内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翠绿色光华,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几乎要冲破鼎盖,隐隐有古树的虚影摇曳,仿佛要将神火都染成绿色。四十八味早已处理妥当的辅药,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时间,被墨渊精准无比地投入。整个炼丹过程,繁复到了极致,对火候的掌控、时机的把握、药性的调和,要求苛刻无比。墨渊须发皆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全身心投入其中,不敢有丝毫分神。整个丹阁珍藏的顶级木属性、生机类辅助材料,几乎被消耗一空,可见此丹炼制之难,代价之大。
而晨曦台上,苏婉清也开始了她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与准备。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时刻处于对林辰安危的极度焦虑之中。她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按照墨老传授的、源自上古青木传承的一种名为“归元守一养真诀”的秘法,尝试收敛自身那不断散逸的、微薄得可怜的生机。这个过程异常痛苦,如同要一个濒死之人强行屏住呼吸,每一次收敛,都仿佛在撕裂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经脉和神魂。冷汗一次次浸湿她单薄的衣衫,又在她微弱的体温下变凉,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她咬牙坚持着。她的目光,不时落在一旁温玉台上的林辰身上。看着他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睡颜,感受着两人之间那若隐若现、源自富士山生死之际建立的奇异生机联系,那联系如今因她的枯竭和林辰的混乱而变得极其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这联系,是她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在尝试收敛生机的同时,她更多地,是将意念沉入体内,去“看”那缕深埋于枯竭本源之中的“真种”。那真的就像一颗被厚厚灰烬和干裂泥土掩埋的种子,没有丝毫光彩,甚至感觉不到生命的律动。但苏婉清能模糊地感应到,它存在着,以一种无比沉静、无比坚韧的姿态存在着。她尝试用自己微弱的神魂之力,如同最轻柔的春风,去拂拭覆盖其上的“灰烬”,去传递自己渴望复苏的意念。
日复一日。晨曦台的日升月落,仿佛失去了意义。
墨渊长老的炼丹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九龙神火鼎震动不休,鼎内传出的生机道韵越来越浓郁,有时甚至凝成青翠欲滴的雨滴虚影,落在晨曦台上,让台边的几株灵草都疯狂生长。
而苏婉清,在经历了最初几日的极端痛苦和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勉强能做到将生机散逸的速度降低到原先的三成。这已经是她目前极限。同时,在她的不懈努力下,那缕“真种”似乎对她传递的意念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不再像最初那样死寂,而是偶尔会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温暖”与“滋养”的模糊悸动。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她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
起初,是靠近头皮的位置,那灰败的发根处,悄然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别的……深灰色。那并非健康的乌黑,更像是枯木树皮上的一点暗沉色泽,但比起之前的死白,终究是多了一点点“生”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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