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择贤大典(2/2)
与民休息?那只会滋生新的欲望与惰性。
拓土开疆?那是手段,不是目的。
恢复礼乐?那是她亲手焚毁的、最腐朽的垃圾!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失望。
她要找的,不是一个治理国家的“贤臣”,更不是一个懂得安抚百姓的“明君”。
她要找的,是她的“同类”。
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她所做的一切,能够理解“火”、“债”、“灰”之本质,能够与她站在同一个层面,思考这个世界之终极秩序的……另一个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部分的女子,都已经写完了自己的策论,脸上带着或期待、或忐忑的表情。
而赵长乐的目光,却依旧冰冷如初。
就在她以为,这场耗费了巨大心力的“大典”,终将以一场闹剧收场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考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动笔,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答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她的相貌,极为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气质,既不聪慧,也不坚毅,只有一种近乎于“空无”的平静。
赵长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此女名为苏明,是京城一个普通皂吏的女儿,履历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直到考试结束的钟声,即将敲响的前一刻。
这个名叫苏明的女子,才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道俯瞰着众生的身影。
然后,她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答卷上,写下了一行字。
仅仅,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便放下了笔,重新恢复了那副空无的、静止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考试结束。
所有的答卷,都被收了上来,呈送到了高台之上。
数万份答卷,堆积如山。
赵长乐没有让任何人代劳。她亲自,一份一份地,翻阅着。
她的速度极快。往往,只是一眼,一份承载着应试者全部希望的策论,便被她扔到了一旁,归入了那代表着“淘汰”的巨大纸堆之中。
“仁政……愚蠢。”
“武功……浅薄。”
“礼教……可笑。”
她的心中,只有冰冷的评语。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流逝。
当她翻到最后,终于,拿起了那份几乎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的答卷时,她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
那是一行娟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刀刻般冷硬的字迹。
上面写着:
“无需为继。灰即归宿,静即永恒。万物归序,方为天道。”
轰!
当看清这行字的瞬间,赵长乐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之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剧烈的波澜!
无以为继!
灰即归宿,静即永恒!
万物归序,方为天道!
好!好一个“无需为继”!好一个“灰即归宿”!
这句话,精准地、完美地、甚至比她自己总结得还要透彻地,道出了她所有行为的核心!
她焚毁旧世界,不是为了在灰土之上,建立一个什么“更好”的新世界。
焚毁本身,就是目的!
终结本身,就是归宿!
她所追求的,并非是某种形式的“永恒”,而是“永恒的静止”!是让这个充满了欲望、情感、混乱的、嘈杂的世界,彻底地,回归到它最原始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般的……秩序与虚无!
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赵长乐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虚空,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中那个不起眼的、名叫苏明的女子身上。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她将那份答卷,高高举起,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激动。
“苏明!”
两个字,如同惊雷,响彻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苏明缓缓地,站起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高台之下,跪倒在地。
“臣女,在。”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淡,空无。
赵长乐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看穿。她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知,‘嗣’为何意?”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储君的职责,不是继承人的权力。
它问的,是“嗣”这个概念,在她赵长乐的世界里,最根本的定义。
苏明抬起头,平静地,迎向了那道足以让世间万物都为之冻结的目光。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与赵长乐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嗣者,非血脉之延,乃意志之续。”
“帝姬为始,万世为一。”
“臣,愿为帝姬之影,直至化为尘埃。”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高台之上,赵长乐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却比哭泣更加令人感到恐惧的笑容。
她亲手,找到了自己的“复制品”。
一个完美的、能够承载她全部意志与理念的、冰冷的……容器。
她,将不再孤单。
她的“道”,将得以永恒。
她高举着那份策论,对着台下那数万名因为恐惧而浑身僵硬的女子,对着整个天下,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择贤大典,榜首,苏明!”
“朕今日,册封苏明为大胤皇嗣,入主东宫!”
“朕之意志,即为她的意志。朕之所向,即为她的所向!”
“自此之后,大胤无二主,万世,只一人!”
那声音,在“万邦来归”的巨墙与银灰色的草海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台下,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坠入永恒冰河般的、彻骨的……绝望。
她们终于明白,这场所谓的“择贤大典”,从来就不是为了给她们希望。
它是为了向天下宣告——
帝姬,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