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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最后的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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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一步一步,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庆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挥手,带着一队亲卫,沉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踏入了那片茫茫的风雪之中。

……

教坊司,坐落在皇城的西北角,紧挨着冷宫。

这里,终年见不到什么阳光,阴冷潮湿。此刻,被大雪覆盖,更是显得破败不堪,宛如一座巨大的,白色的坟场。

当李陵书那双绣着银色秘纹的玄色龙靴,踏入教坊司那扇破旧的院门时。所有闻声赶来的,教坊司的管事太监和伶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他们想不通,这位九五之尊,为何会突然,驾临这个连寻常宫人,都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

李陵书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穿着单薄戏服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院子正中央,那个唯一站着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衫的,少年。

他站在漫天风雪之中,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小的,早已不再作响的,黄铜铃铛。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清秀,眉眼之间,竟与三年前,那个早已被焚为灰烬的,昭帝李烬,有三四分的,相似。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长相。

而是他的眼睛,和他的头发。

他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却长着一头,如同严冬霜雪般的,花白头发。

而他那双看着李陵书的眼睛,更是浑浊、黯淡,充满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巨大的,沧桑与疲惫。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走完了,数个轮回。

他,就是李玄珏。

先帝李烬,在被打入天牢之后,他的一位被贬为官妓的才人,所生下的,遗腹子。

是这世间,除了李陵书之外,最后一个,流淌着李氏皇族,直系血脉的人。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不该存在的,王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玄珏看着那个踏雪而来的,他名义上的,亲姐姐。

他的嘴角,缓缓地,扯开了一抹,比雪,还要苍白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悲哀,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羡慕。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却不是少年应有的清朗,而是一种,仿佛被岁月侵蚀了千百遍的,苍老与沙哑。

只说了这三个字,他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每咳一声,身体就佝偻一分,脸上那本就不多的皮肉,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塌陷下去。

那头花白的头发,也在这短短的数息之间,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雪白。

陈庆和他身后的羽林卫,全都看呆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在他们的面前,以一种无比诡异,无比恐怖的方式,迅速地,老去。

那不是一种形容。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衰老。

他的生命力,他的精气神,他所有的青春与活力,仿佛都被刚刚那三声铃响,给彻底,抽干了。

“噗通。”

当他那年轻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具,布满皱纹,干枯得如同朽木般的,苍老的躯壳时,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他手中那只小小的黄铜铃铛,也脱手而出,掉落在雪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最后的声响。

他抬起那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百岁老人的,布满褶皱的脸,用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站在他对面,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玄衣女帝。

然后,他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

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死了。

以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体,真正的,老死了。

整个教坊司的院落,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恐怖的,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越了生死常理的,诡异一幕,吓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只有李陵书,依旧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那具跪伏在雪地里的,年轻而苍老的尸体。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她血缘上的弟弟,这个同样流淌着李烬之血的少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着和她同样的事情。

她用一座铜雀台的灰烬,用先帝的骨殖,用数十顷的“无泪田”,用一场献祭给风的丰收,作为自己通灵的容器与祭品,去触碰,去融合,她母亲的魂魄。

而他,这个被遗忘在皇城最污秽角落里的,一无所有的少年。

他没有任何可以凭借的,外物。

他唯一的祭品,只有他自己。

那三声铃响,便是他的,全部。

第一声,献祭了他的过去。

第二声,献祭了他的现在。

第三声,献祭了他,那本该还很漫长的,未来。

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作为代价,只为,能在那虚无的,冰冷的世界里,与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魂魄,有片刻的,交集。

只可惜,他失败了。

李烬的魂魄,早已被那场焚尽一切的业火,烧得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召唤来的,只有,死亡。

李陵书缓缓地,走上前去。

她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那只小小的,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黄铜铃铛。

她看着这只铃铛,就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绝望的废墟边缘,看上很久的,她自己。

原来,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囚笼里。

孤独的,不止她一个。

她收拢手指,将那只冰冷的黄桐铃铛,握入了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那早已被惊得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陈庆,下达了,她辍朝之后的第一道,也是今日,唯一的一道旨意。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如同殿外那无声的落雪。

“传朕的旨意。”

“将他,葬于铜雀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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