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北境终风(2/2)
这是……神迹。
或者说,是……凶兆。
张三喘了口气,说出了那句,让他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的话。
“还有……还有狼……”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北境的狼,最多,也最凶。每到夜晚,狼嚎声,此起彼伏,能传出几十里。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
“所有的狼,都不叫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御座之上的女帝,一字一顿地,将那句在北境边军中,已经悄然传开的话,说了出来。
“雪原风止,连狼亦不哭。”
……
雪原风止,连狼亦不哭。
当这十个字,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在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内,缓缓散开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
她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殿下那个跪伏在地,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商人,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那空洞,不再是俯瞰众生的,神的空洞。
而是一种,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真正的,空。
她的意识,仿佛穿透了这座宫殿的穹顶,穿透了那层层的铅云与落雪,瞬间,便抵达了那个,遥远的,她从未去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北境。
她仿佛看到了。
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苍茫雪原。
看到了那片死寂的天空下,笔直坠落的,无声的雪。
她仿佛听到了。
听到了那片天地之间,那巨大的,足以将人逼疯的,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
没有狼嚎。
什么都没有。
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总是带着一身风雪气息,笑容桀骜,眼神比北境的星辰还要明亮的少年……
那个在十四岁那年,将一朵永不凋零的铁莲花,送到她手中,说“它够硬,摔不坏,就像你一样”的少年……
那个在铜雀台的烈火中,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梁,为她挡住所有坠落的焦梁与火焰的少年……
那个,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殿下……替我,看看这天下……”的少年……
他的魂魄,一直没有离去。
三年来,他化作了北境的风,日夜不停地,在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雪原上,呼啸,游荡。
他化作了荒原的狼,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对着明月,发出不甘的,悲戚的,长嚎。
那是他最后的,执念。
是他对这片土地,最后的,眷恋。
也是他对她,最后的,守护。
而现在……
风,停了。
狼,也沉默了。
那个徘徊了三年的,不肯离去的,桀骜的灵魂,终于,累了。
他终于,放下了。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李陵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冰冷的袖料,用力地,攥紧了那个丑陋的,被烈火熔炼过的铁球。
那上面,粗糙不平的,凝固的铁刺,深深地,扎入了她的掌心。
可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她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像是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一直支撑着她的,是远处那一点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星光。
而就在此刻,那点星光,彻底,熄灭了。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下的百官,都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时。
她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空洞,更加漆黑。
她看了一眼殿下那些惊疑不定的脸,魏征的,陈庆的,以及所有人的。他们的表情,在她的眼中,都变得模糊而可笑。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对那个商人,做出任何赏赐或惩罚。
也没有对这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异闻”,做出任何解释或评价。
她只是,用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近乎梦游般的姿态,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座,向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丝毫的重量。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北境止息的风,一同,消散了。
“陛下!”
“陛下!”
魏征与一众大臣,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跪倒,高声呼喊。
然而,李陵书没有回头。
她只是留给了他们一个,渐行渐远的,孤绝的,玄色的背影。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后宫的甬道尽头时,一个苍老的,属于首席秉笔太监的,尖细的声音,才颤抖着,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响了起来。
“陛……陛下旨意……”
“今日……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