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海棠无种(2/2)
魏征,今日恰好因军务奏报之事,被陛下召见,一直侍立在侧。此刻,他死死地盯着女帝手中那两半空心的果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了民间那句最古老的谚语:瓜无籽,天无子。
这是上天最恶毒的警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女帝,想要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惊慌、愤怒,或是恐惧。
然而,他失望了。
李陵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的神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两半空心的果实,仿佛在欣赏一件,早就预料到的,有趣的艺术品。
许久,她缓缓地,将那两半果实,合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轻响,它们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瑕的,血色的海棠果。
她随手,将它放在了矮几之上。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惊骇的魏征,望向了殿外,那片阴沉晦暗的,广袤的天空。
“有趣。”
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
那颗无籽海棠果,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它本身,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它所激起的,那无形的,致命的涟漪,却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扩散至了整座皇城。
最先变化的,是宫中的那些孩子。
那些负责洒扫、传话的小太监,那些在浣衣局、御膳房帮工的小宫女。
他们是宫城里,最卑微,也最敏感的触角。
不知从哪一天起,一段简单而诡异的童谣,开始在他们之间,悄悄地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的哼唱。
“红海棠,墙上开,看着好看没人摘……”
后来,声音渐渐变大,词句也渐渐变得清晰、完整。
当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在长信宫外的石阶上,一边踢着石子,一边用清脆的童音,唱出那段完整的童谣时,恰好被路过的魏征,听了个正着。
“海棠无子,”
“女帝无嗣。”
“海棠无子,”
“大夏无嗣。”
“叮叮当,叮叮当,江山送给外姓郎……”
魏征在听到这几句童谣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海棠无“子”(籽),女帝无“嗣”(子)。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影射,这简直就是最恶毒,最直白的诅咒!
它像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插向了李氏皇族,最致命的,命门!
女帝登基三年,手段酷烈,杀伐果断,早已让朝野上下,噤若寒蝉。但她毕竟是女子之身,且至今未立储君,甚至连一个可以诞下子嗣的“皇夫”都没有。
国本动摇,人心思变。
这首看似天真无邪的童谣,无疑是将所有潜藏在黑暗中的,那些最恶毒的,最危险的念头,用一种最简单,也最具有煽动性的方式,摆在了台面上!
“放肆!”
魏征一声怒喝,吓得那小宫女魂飞魄散,当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魏征来不及处置她,他只知道,出大事了。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冲进了紫宸殿。
彼时,李陵书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魏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那首童谣,用一种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复述了一遍之后,她只是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陛下!”魏征跪伏在地,声泪俱下,“此等大逆不道的谣言,其心可诛!定是前朝余孽,或是对陛下心怀不满的乱臣贼子所为!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此案,封禁此谣,将所有传唱之人,一体严惩!否则,国本动摇,祸在旦夕啊!”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女帝那雷霆万钧的,滔天怒火。
或许,又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后宫,乃至前朝的,血腥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并没有降临。
他等了许久,许久。
头顶之上,却只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笑声。
“呵。”
魏征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看到,御座之上的女帝,正单手支着下颌,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里,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顽童般的,冰冷的笑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精彩戏剧的, aed(被逗乐的)神情。
她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大惊小怪的,可怜虫。
“太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冰冷的笑意,“你怕什么?”
“陛……陛下……”魏征彻底懵了。
“一首童谣而已。”李陵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朱笔,在那份关于边境粮草的奏折上,画下了一个朱红的圈。
“传朕的旨意。”
魏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朕,乏了。”
她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此事,不必再议。”
然后,她挥了挥手,就像在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
“退下吧。”
魏征,就那么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批阅奏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身影。
看着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玩味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在意。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首童谣的杀伤力。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她,笑而不禁。
她任由这恶毒的诅咒,像瘟疫一样,在她的皇城里,肆意蔓延。
她要亲眼看着,这把由她自己点燃的,名为“绝嗣”的野火,如何将她脚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名为“大夏”的江山,一点一点,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