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铜雀田祭(2/2)
陈庆如蒙大赦,立刻挥手。早已等候在侧,同样身着玄甲的羽林卫,取代了农夫,手持着雪亮的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那片黑白相间的田地。
“唰——唰——唰——”
整齐划一的,利刃割断秸秆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不是丰收的乐章,而是行刑的序曲。
黑色的秸秆,成片成片地倒下。骨白色的黍米,被迅速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脱粒,然后汇集到田垄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油布上。
很快,一座由无数骨白色米粒堆成的小山,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它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白。
魏征看着那座“米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此多的粮食,若是放在往年,足以让帝王龙颜大悦,告慰太庙,赏赐百官。
但今日,他却从这丰收的景象中,嗅到了比死亡,更加浓郁的,疯狂的气息。
果然,李陵书接下来的命令,印证了他最不安的预感。
“抬去祭台。”
祭台?
这里哪里来的祭台?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见李陵书已经站起身,朝着废墟深处,一个地势最高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铜雀台主楼“揽月阁”的地基所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那里只剩下了一片被烧得琉璃化的,巨大而平坦的平台。
在她登基那夜,那座黑石王座,就曾摆放在那里。
而此刻,那平台之上,空无一物。
它,就是祭台。
羽林卫们用那张巨大的黑色油布,将所有的黍米包裹起来,四人一组,抬着那沉重的“米山”,跟在女帝的身后,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由毁灭与灰烬构成的,天然的祭台。
李陵书站在平台的正中央,身后,是那包巨大的,如同某种巨兽内脏般的,白色黍米。
她站在那里,衣袂在不知何时悄然刮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背影,孤单,决绝,仿佛要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整个沉郁的天地。
“陛下……”魏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他跟上平台,声音沙哑地问道,“此粮……不入国库吗?”
李陵书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
“从尘土中来,自当,归于尘土中去。”
说完,她对陈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祭风。”
陈庆的瞳孔,猛地一缩。
祭风?
不是祭天,不是祭地,不是祭祖……而是祭风?
他从未听说过如此诡异的祭礼!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拔出腰间的长刀,走上前,对着那巨大的油布包,狠狠划下!
“刺啦——”
黑色的油布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下一刻,数以万斤的,骨白色的黍米,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在黑色的祭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风,骤然变大。
呜咽的风声,卷过平台,将那些轻飘飘的米粒,吹了起来。
李陵书,就站在这片由白色米粒组成的“沙滩”中央。
她缓缓地,弯下腰,用她那双留有疤痕的手,捧起了一捧黍米。
然后,迎着风,将它们,缓缓扬起。
“呼——”
无数骨白色的米粒,瞬间被狂风卷走,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螺旋上升的轨迹,然后,消散于那片铅灰色的,无尽的天幕之中。
她没有停。
一捧,又一捧。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将脚下的黍米,尽数,献给了那无形的,呼啸而过的风。
平台之下,魏征与百官,全都看得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道白色的洪流,从祭台上,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融入风中,飘向远方。
那漫天飞舞的,不是粮食。
是灰烬。
是三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之后,所剩下的,最后的灰烬。
它们被这片土地吸收,孕育出果实,如今,又以果实的方式,回归于天地,回归于风。
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循环。
魏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登基之夜。
他想起了史馆中,她折断董狐史笔时,那句冰冷刺骨的,“昭帝无首,何以书首”。
他想起了昨夜,他从宫中密探那里听到的,一个近乎荒诞的传闻——陛下从铜雀台的灰烬里,挖出了一个被烧熔的铁球,悬于床帐之上,夜夜触碰,其声如铃。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女帝,那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所隐藏的,那巨大而恐怖的,真相!
风,渐渐停了。
祭台之上,最后一粒骨白色的黍米,也被风,带向了远方。
巨大的黑色平台,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仿佛刚刚那座白色的米山,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李陵书缓缓地,直起身。
她的双手,已经空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向平台之下,那群早已被惊得如同泥塑木偶般的,文武百官。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骇然,嘴角,竟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事实的,语调。
轻轻地,说道:
“母皇,已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