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无泪田(1/2)
京城的三月,春寒料峭。
风中还夹杂着冬末最后一丝不肯散去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像是情人温柔却又带着凉意的手。柳枝刚刚抽出嫩芽,鹅黄色的,娇怯怯地在风中摇摆,给这座笼罩在国丧与新君登基的复杂氛围中的皇城,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一列轻车简从的队伍,在拂晓时分,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的西华门。
没有明黄的仪仗,没有禁军的扈从,只有几辆外表朴素的青呢马车,和数十名身着便服、却个个气息沉凝的护卫。为首的马车,车帘由厚重的墨绿色锦缎制成,密不透风,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轱辘”声。
车厢内,燃着一炉宁神静气的百合香,香气清淡,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悲伤。
帝姬李陵书,静静地靠在软垫上。
她身着一袭素白的宫装,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未施半点脂粉。那张与新帝李砚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此刻却比他多了一分显而易见的憔悴与哀戚。她的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久哭初歇的模样。
自母皇驾崩,兄长登基以来,她便将自己关在长信宫中,不曾踏出一步。直到今天。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看着车窗的缝隙。窗外,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变得模糊。车队一路向西,行了近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致愈发荒凉。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不平的土路。
空气中,开始飘散来一股奇特的气味。
那是草木烧焦后,混杂着泥土与融雪的腥涩气息。
李陵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凤眸,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知道,目的地到了。
“殿下,到了。”
车外,传来侍卫统领低沉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侍女春禾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卷了进来,带着那股焦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春禾的脸色白了白,扶着李陵书的手臂,低声道:“殿下,外面风大,还是……”
李陵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走下了马车。
当她的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焦土。
曾经矗立在这里,被誉为天下第一奇观的铜雀台,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碧瓦飞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只留下了这片死寂的、如同被天罚过的黑色废墟。
大地是黑色的,被烧得龟裂开来,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纵横交错。一些残存的、早已炭化的树根,如同鬼爪般从地里伸出,扭曲地指向天空。
前几日下过的一场春雪,如今尚未完全融化,斑斑点点的残雪,覆盖在黑色的焦土上,黑白分明,宛如一张巨大的、未曾哭完的灵堂白幡,触目惊心。
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色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无数无法安息的亡魂在无声地哭嚎。
跟随而来的宫娥侍卫们,看到这般景象,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惊惧和不忍的神色。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见过铜雀台昔日的辉煌,那时的这里,是何等的歌舞升平,人间仙境。可如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他们的主子。
帝姬李陵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废墟的边缘。她的身形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悲伤,平静得可怕。
但春禾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她能感觉到,从帝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悲恸,比这片焦土还要绝望。
李陵书抬起脚,一步一步,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她那双精致的、绣着白梅的宫鞋,踩在松软的灰烬与融雪混合的泥泞中,瞬间便被染得污浊不堪。她却浑然不觉。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的每一寸土地。
她的脑海中,这片焦土却在飞速地倒退,还原。
黑色的土地,重新铺上了光洁如镜的白玉石板;炭化的树根,重新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鬼爪般的残骸,重新耸立成一座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宫殿楼阁。
她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穿着华丽的宫裙,在这九曲回廊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她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兄长李砚,总是喜欢一个人坐最高的揽月楼上,沉默地看着天边的流云,眼神孤寂得让人心疼。
她还看到了……她的母皇。
她穿着一身常服,褪去了君临天下的威严,就坐水榭的栏杆边,亲手教她弹奏那张名为“凤鸣”的古琴。琴声悠扬,伴着满池荷香,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铜雀台,是女帝为自己修建的行宫。
世人皆说,这是女帝穷奢极欲的象征。
只有李陵书和李砚知道,这里,是母皇唯一能暂时卸下皇帝面具的地方。是这个冷酷强大的女人,内心深处,留给他们兄妹的,唯一一片柔软的净土。
然而,三年前的那场惊天政变,一场冲天的大火,将这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为了保护被诬陷的兄长,为了粉碎那些宗室亲王的阴谋,母皇亲手点燃了这座她最心爱的宫殿,以铜雀台为祭品,上演了一出“凤凰涅盘”的假死大戏,将所有敌人引入陷阱,一网打尽。
那一天,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她和兄长,就躲在三百里外的密道出口,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童年记忆的仙境,在烈火中坍塌、毁灭,化作一片焦土。
她记得,兄长的手,握得指节发白,眼神中是淬了毒的仇恨。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因为母皇告诉她:“陵书,你是朕的女儿,是大夏的帝姬。你可以悲伤,但绝不能在敌人面前流泪。你的眼泪,比黄金更贵重,只能为自己人而流。”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在政变平息后,在兄长被重新立为太子后,在母皇重新君临天下后,她都没有哭。
直到三个月前,母皇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假死。
是永远的,天人永隔。
李陵书的脚步,停在了废墟的中心。这里,曾经是铜雀台最高的主楼——通天阁的基座。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和一些烧得焦黑扭曲的巨大梁木。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半埋在焦土里的汉白玉残块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过的、触目惊心的黑色印记。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曾雕刻着一朵盛开的凤凰花。
那是母皇最喜欢的花。
当年,她曾拉着母皇的手,站在这块玉阶上,指着满园的凤凰花,天真地问:“母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凤凰花呀?”
母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却望向了遥远的天际,轻声说:“因为……它代表着离别,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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