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铜雀旧址(2/2)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焦黑的土地,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死战,能够证明……她的父亲,曾在这里,为了她,为了这个帝国,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仿佛,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父皇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正坐在养心殿的窗边,一边咳嗽着,一边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会抬起头,看到她,然后露出一个疲惫而又欣慰的微笑,对她说:“鸾儿,来了。”
“父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呼唤,终于从她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这一个月来,她不敢哭。
在文武百官面前,她是铁血果决的监国帝姬。
在靖王余党面前,她是冷酷无情的复仇之神。
在天下万民面前,她是即将开创“长昭”盛世的一代女皇。
她不能哭,也不敢哭。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流露出半分的软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她,连同她身后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撕得粉碎。
她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冰甲,将自己包裹起来。
可是在这里,在这片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被大雪掩埋了所有痕迹的虚无之地,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那顶象征着铁血与杀伐的玄铁武冠,从她的头上滑落,掉在雪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与她身上玄黑色的冕服,和这片洁白的雪地,形成了无比惨烈的对比。
她伸出双手,颤抖着想要去刨开地上的积雪。
她想找到一点什么。
哪怕是一块烧焦的木炭,一块碎裂的砖石……任何一点,能够证明他曾在这里存在过的东西。
可是,雪太厚了。
她的指甲很快便在刨挖中折断,鲜血从指尖渗出,染红了那片洁白的雪,像是一朵朵在绝望中盛开的、凄厉的梅花。
刺骨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却远远比不上她心中那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剧痛。
“父皇……父皇……”
她徒劳地呼唤着,声音破碎而无助。
“您……怎么能……什么都不留下……”
“您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您不是说……要看着女儿……守好这江山吗?”
“您不是说……要等皇弟回来吗?”
“骗子……您是个骗子……”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身下那冰冷坚硬的冻土。
那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如同山洪海啸般的悲伤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是那个威严冷酷的长昭女帝。
她只是赵鸾。
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孤苦无依的女儿。
“哇——”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雪地之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一开始还是压抑的、痛苦的抽泣,但很快,便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毫不顾忌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她哭自己来迟了一步,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她哭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以身殉道。
她哭这世事无常,天道不公,为何要让她在这最盛大的年华,承受这最沉重的孤单!
她哭自己前路茫茫,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亲人,都没有了!
这哭声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悔恨、与绝望,回荡在这空旷死寂的雪夜之中,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给哭得停下来。
百丈之外,冷月静静地站着,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她多想冲上去,抱住那个在雪地里哭得快要断气的、可怜的主人。
可是,她不能。
她知道,这是陛下唯一可以宣泄的机会。
这场痛哭,必须要由她自己一个人,来完成。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落在她散乱的黑发上,很快便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伏在雪中,渺小的,孤独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场无边无际的大雪,彻底吞没。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这场痛彻心扉的哭泣之后,当她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将会变成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有些成长,注定要用最爱之人的鲜血与生命,来作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