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潮湿的困境(1/1)
朝鲜的雨季,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更绵长。
明军主力抵达平壤城外三十里处时,天空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细密的雨丝如同扯不断的银线,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软烂黏稠,士兵们每走一步,靴子都会深陷其中,拔出时带着沉重的泥块,行军速度大打折扣。营寨搭建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可即便如此,地面依旧潮湿不堪,帐篷底下的干草铺了厚厚三层,依旧能感觉到刺骨的潮气往上冒。
“咳咳……” 帐篷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夹杂着士兵们压抑的呻吟。李如松披着一件油布雨衣,站在帅帐外的空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实的疙瘩。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平壤城轮廓,又缓缓扫过营寨各处,眼底满是沉郁。
营寨西侧的空地上,几名火铳手正蹲在地上,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火铳,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他们手中的火铳,是朝廷最新配发的制式火器,原本在辽东训练时威力十足,可到了这潮湿的朝鲜雨季,却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一名火铳手小心翼翼地给火铳上膛,引燃药引,扣动扳机时,只听见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却不见火星迸发,更没有炮弹射出。
“又哑火了!” 火铳手狠狠将火铳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沮丧。枪身的金属部件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锈迹,药池里的火药被潮气浸得结块,根本无法引燃。旁边几名火铳手也纷纷尝试,结果大同小异,十杆火铳里,倒有七八杆要么哑火,要么火力大减,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威力。
“将军,您看这……” 吴惟忠披着雨衣,快步走到李如松身边,语气沉重。他刚从火器营巡查回来,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束手无策。“火器营三百杆火铳,如今能用的不足五十杆。潮气太大,火药受潮、枪身锈蚀,就算是干燥的火药,装进去没多久也会吸潮结块,根本没法用。”
李如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那几名火铳手身边,捡起地上的火铳。入手冰凉,枪身果然布满了细密的锈斑,药池里的火药硬邦邦的,用指甲都抠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火铳递还给士兵,目光转向营寨另一侧的医疗帐。
医疗帐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少士兵捂着肚子,脸色蜡黄,脚步虚浮,有的甚至还没走到帐前,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呕吐。帐内,几名随军郎中忙得焦头烂额,药罐里的草药咕嘟咕嘟煮着,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可面对源源不断病倒的士兵,这点药材显得杯水车薪。
“水土不服的士兵越来越多了。” 吴惟忠跟在李如松身后,低声说道,“截止到今早,咱们麾下已经有两百多名士兵上吐下泻,根本无法参与训练和作战。郎中说,是这里的水质偏寒,再加上阴雨连绵、潮气侵体,士兵们一时难以适应,才引发了大规模的腹泻。”
李如松停下脚步,看着医疗帐内蜷缩在草铺上呻吟的士兵,心中一阵刺痛。这些士兵,都是他从辽东精心挑选的精锐,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的是新募的勇士,原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可仅仅几天时间,就被这该死的雨季和水土不服折腾得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这样的状态,怎么攻城?” 李如松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浸透。“平壤城防坚固,倭军又早有防备,咱们原本打算凭借火器和骑兵的优势强行攻城,可如今火铳失灵,士兵半数染病,别说攻城,就算是守住营寨都难!”
吴惟忠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轻声提议道:“将军,眼下局势对我军极为不利。雨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士兵们的病情也在蔓延,火器更是无法使用。依我之见,不如…… 奏请陛下,暂缓攻城?先让士兵们休整一段时间,等适应了气候,火器问题解决了,再择机攻城不迟。”
“暂缓攻城?” 李如松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他们长途奔袭,一路赶到平壤城外,本想趁倭军立足未稳,一举攻克城池,却没想到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季打乱了全盘计划。可他也清楚,吴惟忠说的是实话,以目前军队的状态,强行攻城,只会徒增伤亡,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转身走回帅帐,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摇曳得忽明忽暗,案上摊着平壤城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倭军的大致布防位置。李如松走到案前,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平壤城墙,心中反复权衡。强行攻城,必败无疑;暂缓攻城,又恐错失战机,让倭军有更多时间加固城防。
“将军,倭军在平壤城内囤积了大量粮草,又加固了城墙,咱们拖延的时间越长,对咱们越不利。” 吴惟忠走进帅帐,看着李如松的背影,缓缓说道,“可眼下这困境,咱们也别无选择。与其让士兵们白白牺牲,不如先休整待命,同时派人探查倭军的虚实,说不定能找到破城的机会。”
李如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眼下只能如此了。”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吴惟忠,“传我命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严格管控水源,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后才能饮用。让郎中加大药量,尽快控制住士兵的病情。另外,挑选百名精锐细作,乔装成朝鲜百姓,混入平壤城内,查清倭军的具体布防、粮仓位置、兵力部署,以及城内的水源和粮草储备情况,务必在三日内传回消息。”
“末将遵令!” 吴惟忠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帅帐,去传达命令。
李如松再次走到帐外,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营寨里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的咳嗽声和呻吟声偶尔传来。他望着远处的平壤城,心中默默道:“倭贼,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等我军缓过劲来,定要踏平平壤,将你们赶出海疆!”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场雨季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士兵们的水土不服也并非短时间内能解决。火器失灵的问题更是棘手,在这潮湿的环境里,就算是重新调配火药,也难以保证火铳能正常使用。这场突如其来的困境,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李如松和所有明军将士的心头。
营寨深处,一名年轻的士兵蜷缩在草铺上,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他想起了出发前领到的刻字银锭,想起了自己在皇帝面前立下的誓言,心中满是愧疚。“陛下,属下无能,还没来得及杀敌,就病倒了……” 他喃喃自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类似的愧疚,在许多病倒的士兵心中蔓延。他们渴望上阵杀敌,报效朝廷,却被这无情的雨季和水土不服困在营寨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战机流逝。
李如松站在雨中,看着营寨里的景象,心中愈发焦急。他知道,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奏报给陛下,请求朝廷的指示和支援。只有得到陛下的许可,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暂缓攻城,也才能获得更多的药材和物资支援,早日走出这潮湿的困境。
他转身走进帅帐,拿起笔墨纸砚,借着摇曳的烛火,开始撰写奏报。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的焦虑与无奈,也承载着全军将士的期盼。他相信,陛下英明神武,定会做出正确的决策,帮他们摆脱这眼前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