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权力的平衡术(2/2)
申时行看着皇帝将卒子摆在黑子白子之间,忽然明白 —— 所谓平衡,不是消弭分歧,而是让分歧在可控的范围内碰撞出最优解。就像江南商税之争,若没有王国光的强硬,军饷可能拖延;若没有张学颜的谨慎,民变风险难防;而中立派的方案,恰好取了两者的长处。
三日后,江南巡抚接到圣旨,立刻联合锦衣卫张贴了富商名单。苏州的绸缎商们看着榜上 按资产分级缴税 的条款,虽有不满,却挑不出错处 —— 最富的张记绸缎庄需缴银五万两,而小商户分文不缴,连说书先生都在茶馆里念叨 这税征得还算公道。
宋应星带着工匠奔赴江南时,发现各府县的官员早已候在码头。工部的旧臣帮着调试新织机,户部的书吏忙着登记商户信息,连素来不和的两派小吏,都为了赶工期并肩熬夜。宋侍郎摸着新织机的齿轮,忽然对身边的人说:你看,只要有共同的事做,谁还记得什么派系。
蓟镇的军饷在九月初准时送到。戚继光看着满载银子的车队,对押运官笑道:告诉户部的张大人,这银子来得及时,够弟兄们熬过冬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张学颜为了凑齐这笔钱,亲自带着书吏核对了七日夜的账册,连儿子的婚宴都推迟了。
王国光在吏部收到蓟镇的谢函时,正对着 官员考成表 发呆。表上,负责江南税赋的官员考核等第都是 ,其中既有新政派,也有倒张派,还有几个是中立派。他忽然让书吏拿来空白考语,写下 同心协力,共保边防 八个字,覆盖了原来准备好的派系标记。
消息传到御书房,朱翊钧正在看骆思恭的密报。上面画着幅江南市井图:税吏在张记绸缎庄门口核对缴税银,小商贩们在一旁拍手叫好,远处的码头,新织机正哒哒作响。最妙的是角落的批注:王尚书的门生帮着维持秩序,张尚书的表侄在登记税银,两人还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 小李子好奇地问。
皇帝笑着念出密报上的话:王大人的门生说 这税银够买三十门佛郎机炮 ,张大人的表侄答 但愿能让边军过个好年
暖亭外的菊花在秋风里摇曳,朱翊钧望着紫禁城的飞檐,忽然想起万历初年张居正独揽大权时,六部像架精密却冰冷的机器,虽高效却少了制衡。如今这架机器或许慢了些,却多了韧性 —— 就像江南的商税,既没让军饷拖后腿,也没逼反百姓,在争论与妥协中,找到了最稳妥的落脚点。
申时行进来时,正看见皇帝在棋盘上摆出个奇怪的阵型:黑子白子交错排列,卒子护在最外层,将帅却藏在最深处。陛下这是摆的什么阵? 老首辅笑着问。
这叫 制衡阵 朱翊钧拿起帅印,轻轻放在棋盘中央,黑子白子谁也吃不掉谁,卒子能攻能守,最后输赢,全看将帅怎么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朕要的,从来不是哪一派赢,而是这盘棋能一直下下去。
深秋的江南,张记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核对着新织机织出的绸缎,忽然对东家说:老爷,新织机省下的人工钱,比多缴的税银还多呢。 东家望着窗外忙碌的税吏,忽然让管家备礼,要去拜访新任的税监 —— 那是个中立派官员,据说只认规矩不认人。
蓟镇的军帐里,戚继光给士兵们分发新冬衣,棉衣里絮的棉花比往年厚实。这是江南商户缴的税银买的。 他举起棉衣对着阳光照,你们可得好好守着长城,别辜负了人家的血汗钱。
朱翊钧站在角楼上,看着夕阳为六部衙门镀上金边。吏部的灯笼与户部的旗幡在风中轻轻碰撞,却没发出刺耳的声响;兵部的驿马与刑部的囚车在街面相遇,各自避让有序;工部的工匠扛着新铁器走过,引来礼部官员的驻足赞叹。
他知道,这场权力的平衡术,才刚刚入门。六部的争论还会继续,派系的摩擦也不会消失,但只要中立派这颗砝码还在,只要他这个当皇帝的能守住那杆秤,这大明的江山,就能在制衡与协作中,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江南商税的后续奏报上批了 。笔尖的朱砂落在 商户自愿捐建边防亭 的字样上,像朵小小的火焰,在这深沉的夜色里,映照着权力最本真的模样 —— 不是独断专行的威严,而是在分歧中寻找共识,在制衡中达成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