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替朕管六部(2/2)
两人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出御书房时,衣袍的下摆都沾着尘土。走到东华门的拐角处,王国光忽然停下脚步:张大人,陛下这是给咱们留了条活路。
张学颜望着宫墙深处的琉璃瓦,长叹一声:是啊,再闹下去,下一个被罢黜的,就是你我了。 他想起去年被罢黜的礼部尚书,就是因为太过偏袒新派,被皇帝借着 祭祀失仪 的由头赶下了台。
三日后,海瑞在苏州府衙收到了来自吏部和户部的公文。王国光送来的考核记录详细到每个扬州官员的生辰籍贯,张学颜附上的盐税账册连 某盐商欠税三钱 都记得清清楚楚。海知府捧着这些卷宗,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的官印,忽然对下属说:看来,京城的风向真的变了。
消息传到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们发现,王尚书在审批官员时,开始主动询问 此人有没有被户部弹劾过;户部的书吏们也察觉到,张尚书核对税银时,会特意标注 此笔款项涉及吏部举荐的官员。两派的官员在朝堂上还是会争论,却再没见过有人摔茶杯、拍桌子,连说话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
朱翊钧看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 王国光与张学颜在户部衙门商议黄河赈灾款,历时一个时辰,未发生争执。他笑着对小李子说:你看,只要他们心里装着事,就没空吵架了。
六月初,黄河突发洪灾,潘季驯的加急奏报送到御前时,国库的存银刚好够赈灾和军饷。朱翊钧召来王国光和张学颜,让他们各提一个筹款方案。
王国光提议 暂借江南盐商半年税银,张学颜则建议 动用内库盈余。两人争论了半个时辰,却没提一句 新派 ,最后达成共识:先借盐商税银,内库盈余作为备用。
朱翊钧在方案上批了 ,忽然对他们说:这才是六部该有的样子。有分歧不怕,怕的是为了分歧而忘了该做什么。
两人躬身领旨时,眼里都带着释然。王国光想起自己刚入仕时,老师告诉他 为官如治水,堵不如疏;张学颜也记起父亲说的 户部管钱,要像管家里的米缸,既不能浪费,也不能饿着家人。这些朴素的道理,竟在皇帝的敲打后,才真正刻进心里。
秋分时,戚继光的捷报传到京城 —— 蓟镇军击退蒙古部落,缴获牛羊数千头。奏报里特意提到 户部及时拨付的军饷起了关键作用,张学颜看到这句,难得地对身边的下属说:王尚书推荐的粮官,确实会办事。
王国光在吏部看到捷报,也笑着对同僚说:张尚书拨军饷时,倒是没卡脖子。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雨润物般改变着六部的风气。官员们在议事时,开始说 这事该怎么办,而不是 我们派该怎么办;写奏报时,会先列数据,再提建议,而不是先扣帽子,再找理由。
朱翊钧在御花园举办秋宴,邀请了六部尚书和新提拔的中立派官员。潘季驯说起黄河堤坝的进展,海瑞汇报苏州的税赋增长,戚继光描述蓟镇的防务,宋应星展示新发明的织布机,钱谦益吟诵新编的礼赞。
王国光和张学颜坐在末席,听着这些与派系无关的政绩,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争斗像场笑话。当海瑞举杯向他们敬酒,说 多谢二位大人支持苏州的税赋改革 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敬了。
宴罢,朱翊钧独自站在角楼上,望着万家灯火的京城。远处的六部衙门还亮着灯,吏部的灯笼和户部的旗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两个不再争吵的老友。
他知道,让六部真正同心同德很难,但只要他们明白 替朕管六部 的分量,只要他们做事前先想 陛下会怎么看,而不是 派系会怎么受益,这大明的机器就能顺畅运转。就像此刻天边的星辰,各自闪烁,却共同照亮着夜空。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新拟的《六部议事章程》上批了 颁布施行。章程里规定 凡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需六部会同中立派官员共同商议,最后一条写着 派系之争不得影响公务,违者严惩。
笔尖的朱砂落在纸上,像颗小小的火种,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点燃了属于制衡与协作的希望。而窗外的月光下,王国光和张学颜的府邸也亮着灯,他们或许还在核对公文,或许在思考明日的议事,但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清楚 —— 他们首先是大明的官员,然后,才是某个派系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