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帝王的平衡艺术(2/2)
御书房的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散发着墨香。朱翊钧随手拿起一本,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谢恩折,说 考成法改后,军饷发放及时,将士用命,鞑靼不敢近边;再翻一本,是应天府尹的政绩册,附带着流民安置的户籍记录,红章盖得整整齐齐。
小李子端来冰镇的酸梅汤,看着皇帝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打趣:万岁爷,现在连周显都开始夸新政好了 —— 昨日他在朝堂上说,都察院的廉查让江南官场清净多了。
朱翊钧接过酸梅汤,冰凉的瓷碗贴着掌心,让连日批阅奏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他不是夸新政,是夸朕把刀架对了地方。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案头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张居正全集》上。
书页间夹着张纸条,是他亲政时写下的:勿因恶其始而弃其善。那时他看着张居正留下的新政遗产,既厌恶那些严苛的手段,又舍不得十年积累的成效,像捧着块烫手的金元宝。
如今他终于明白,治理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张居正的铁腕有铁腕的用处,能在积弊深重时劈开一条路;而他的平衡也有平衡的道理,能在路开出来后,让更多人愿意跟着走。就像修改后的考成法,既没丢了 奖勤罚懒 的根,又添了 廉绩并重 的魂,把前任的工具,变成了自己的利器。
去把申时行叫来。 朱翊钧放下酸梅汤,指着辽东的奏报,让他拟道旨意,嘉奖李成梁,但也得提醒他,都察院会去核查军饷用途 —— 有功要赏,有过也不能漏。
小李子刚要应声,又被皇帝叫住。朱翊钧的目光扫过江南的税银账册,忽然想起张敬修送来的谢恩折,说 苏州绸缎铺已按律缴税,乡学修缮完毕。
再加一句, 他补充道,让地方官多关注民生,别光顾着冲业绩。吏部的考核里, 民心 这一项,以后要占三成。
申时行进来时,正听见皇帝这句补充,心里顿时亮堂了。陛下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有温度的政绩;不是一刀切的严苛,是刚柔相济的治理。这种平衡的智慧,既继承了张居正的务实,又多了份体恤民情的圆融,比单纯的强硬或宽容,都更得人心。
陛下这是要给考成法再添块砝码啊。 申时行躬身笑道,绩、廉之外再加民心,官员们想糊弄都难了。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辽东奏报的末尾批了个 字。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晕开,像朵含苞的花。他要的从来不是全盘否定或全盘继承,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变成自己能用的工具 —— 张居正的新政是工具,言官的弹劾是工具,甚至张四维的制衡心思,也能变成防止权臣独大的工具。
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御案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朱翊钧望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少年时张居正教他下棋,说 高手不仅会用自己的棋子,还会借对方的棋子赢棋。那时他似懂非懂,如今总算悟透了其中的道理。
修改后的考成法推行一月,成效远不止账面上的数字。更重要的是,它让朝堂明白了一个道理 —— 皇帝既不会像张居正那样,用铁腕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会任由官员懈怠贪腐,坏了新政的根基。他就像位精准的舵手,在 与 之间找到了最稳的航向,让大明这艘船,既能破开积弊的浪,又不被激进的风掀翻。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紫禁城的角楼。王国光走出户部时,看见都察院的同僚正抱着廉查卷宗往吏部跑,说是要核对河南知府的政绩。两衙的官员说说笑笑,全然没了往日的对立,倒像对配合默契的搭档。
这才是陛下想要的朝堂啊。 老尚书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喃喃自语。没有你死我活的派系争斗,没有非此即彼的路线之争,只有各司其职的配合,和为了江山稳固的共同努力。
御书房的灯亮至深夜。朱翊钧看着各地呈上来的 民心考核 细则,苏州的 织户满意度、陕西的 军户安家率、云南的 土司归附度,每一条都透着鲜活的人间烟火。他拿起朱笔,在扉页上写下 二字,笔尖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大明的骨血里。
他知道,这门平衡的艺术,他才刚刚入门。但只要守住 与 这两个支点,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风浪,他都能让这艘名为 万历新政 的船,稳稳地驶向更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