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三日辩论(2/2)
朱翊钧注意到,李植带来的 笔迹相似,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王国光的地契上,却有不同州县的官印,日期连贯,绝非伪造。他让小李子把那些血书收起来,指尖划过纸面时,闻到了淡淡的墨香 —— 那是江南士绅常用的徽墨,绝非贫苦织户能买得起。
第三日的辩论进入白热化。李植搬出了《论语》,称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痛斥考成法 以刑代管,失却圣人教诲;王国光则引用《商君书》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反驳 空谈德政,实为纵容贪腐。双方引经据典,从孔孟吵到申韩,连永乐年间解缙编《永乐大典》时的争论都被翻了出来。
申时行一直沉默,此刻却突然开口:臣有一问。 他看着李植,若废考成法,诸位打算以何法替代?是恢复洪武年间的剥皮实草,还是回到嘉靖朝的 issez-faire(放任自流)?
这个问题像记重锤,砸得废除派哑口无言。他们只知抨击,却从未想过替代之法 —— 洪武的酷刑早已废弛,嘉靖的放任更是导致了国库亏空,除了考成法,竟无更好的选择。
辩论结束时,夕阳的金辉透过桑皮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官员们争论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连吞咽都觉得疼。朱翊钧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考成法的核心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王国光几乎是脱口而出:奖勤罚懒,整顿吏治! 这是张居正推行此法时反复强调的,十年间他每日核对考成簿,对此再清楚不过。
李植梗着脖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是钳制言路,结党营私! 他仍不肯认输,即便那些伪造的血书已被拆穿,也坚持要咬住 张居正私党 的罪名。
朱翊钧没再追问,只是让小李子把誊抄的论据呈上来。他翻到 漕运损耗下降 那页,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笑脸;又在 六科越权 处画了个哭脸,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晕开,像朵含苞的花。
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合上卷宗,起身时龙袍扫过案几,带起的风让羊角灯轻轻摇晃,明日早朝,朕自有决断。
走出文华殿时,晚风带着玉兰的清香扑面而来。朱翊钧抬头望着渐暗的天色,想起张居正临终前,躺在病榻上给他讲的 治水之道——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这三日的辩论,看似是浪费时间,实则是让所有利弊都摆在明面上,让官员们自己看清,废除考成法究竟是为民,还是为己。
小李子捧着卷宗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万岁爷,您心里早有定论了吧?
朱翊钧回头,看着文华殿里仍在争执的人影,忽然想起少年时张居正教他下棋,说 高手从不急着落子,先看清楚棋盘再说。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更稳了。
月光爬上角楼时,王国光还在户部核对数据,烛火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跳动,像在为十年新政的功绩镀上金边;李植则在御史台连夜修改奏折,试图把 结党营私 的罪名坐实,却不知他与江南士绅的密信,早已躺在骆思恭呈给皇帝的密档里。
这场持续三日的辩论,从来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 —— 朝堂之上,最有力的论据不是典籍,不是祖制,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与吏治。而他这个皇帝,要做的就是从这些争论中,找出那条既能整顿吏治,又不钳制言路的中间道。
夜露渐重,文华殿的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殿中央那张空荡荡的御座,在月光里沉默着,像在等待明日的最终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