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二十岁的帝王(1/2)
东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将祭服上的寒气一点点烘出来。朱翊钧坐在镜前,看着内侍们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腰间的玉带,十二章纹的明黄祭服滑落在紫檀木架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常服,领口绣着的暗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铜镜里的少年,眉骨比去年更清晰了些,眼角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像浸了墨的古井,深不见底。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对着这面镜子练习批奏折,张居正站在身后,用朱笔在他写歪的 “准” 字上画圈,说 “帝王的字,要稳如泰山”。那时镜里的孩子总爱偷偷撇嘴,觉得首辅的要求比先生的戒尺还烦人。
“万岁爷,发蜡要不要重上些?” 梳头太监捧着犀角梳,战战兢兢地问。今日的祭礼让这位年轻帝王身上多了种说不出的威严,连最亲近的内侍都不敢轻易抬头。
朱翊钧摇摇头,指尖在镜沿的缠枝纹上轻轻划过。镜沿的铜绿比去年厚了些,像他心里悄悄长起来的年轮。二十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斗鸡走狗的年纪,可他掌心的老茧却比户部老吏的还厚 —— 那是常年握朱笔、翻奏折磨出来的,右手指节上还有块浅疤,是万历八年练剑时被剑鞘硌的,那时张居正说 “帝王不必学匹夫之勇”,他却偏要练到虎口出血。
“把那箱旧习字纸搬来。” 他忽然道。
内侍们连忙从柜顶翻出个樟木箱,打开时呛出的樟木香气里,混着淡淡的墨味。朱翊钧从中抽出最底下的一叠,泛黄的宣纸上,稚嫩的笔迹写满了 “天下”“民生”“中兴”,最里面那张的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亲政”。
墨迹早已褪色成浅红,像干涸的血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记得写这两个字时刚满十岁,趁着张居正去江南巡查,躲在暖阁里用先生的朱砂笔写的,写完还怕被发现,特意用习字纸盖住。那时的 “亲政”,只是孩童对自由的向往,如今再看,才懂这两个字背后扛着的山河万里。
“烧了吧。” 朱翊钧将那张纸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纸页,将歪扭的字迹吞成灰烬。过去的向往该放下了,从明日起,他要面对的不是空想,是实打实的朝政 —— 开海禁的口岸选址,蓟镇火器营的军饷,江南商税的改革方案,每一件都连着千万人的生计,容不得半分儿戏。
桌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最上面的是骆思恭送来的密报,说周显与江南盐商往来密切,去年收受的贿赂够寻常百姓吃十年;、月港三地试点”,旁边还画了简易的海图;再往下是蓟镇总兵官陈文的奏请,说火器营缺佛郎机炮五十门,工匠需从广东调,恳请陛下恩准。
朱翊钧拿起蓟镇的奏折,指尖在 “佛郎机炮” 四个字上停了停。他想起上个月在太庙,对着朱棣的牌位立誓 “固边防,操练强军”,那时觉得誓言重如泰山,此刻才知每一个字都要靠真金白银去填。工部的账册显示国库尚有结余,但要同时支撑火器营扩编和开海禁的前期投入,就得从别处挪 —— 或许,可以让张四维再核一核江南盐商的欠税。
“传张四维、申时行明日卯时来御书房。” 他对着门外喊道,声音穿过暖阁的雕花窗棂,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内侍应声时,他已翻开江南商税的改革方案。申时行主张 “按商铺规模分级征税”,张四维却坚持 “按利润抽成”,两人为此在朝堂上争了三天,最后还是写上 “请陛下圣裁”。朱翊钧的朱笔悬在方案上,忽然想起王阿三的织坊 —— 那家小铺子去年缴的税比前年多了三成,却比按利润抽成的算法少缴了两成,可见申时行的方案更体恤小商户。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砚台上。朱翊钧抬眼望向窗外,雪后的月亮正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透过窗纸,在奏折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 有初掌大权的兴奋,也有千斤重担的沉郁。
他想起张居正临终前的样子,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说 “新政如船,陛下需掌好舵”。那时他只觉得厌烦,如今对着满桌的奏折,才懂那句嘱托里藏着的苦心。张先生的舵太硬,能破浪却会伤船;他要学的,是刚柔相济,让这船既能抗风浪,又能载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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