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敢擅决的阁臣(2/2)
退出御书房时,日头已过中天。张四维看着廊下自己的影子被申时行的影子叠住,突然觉得有些荒诞 —— 以前在张居正手下,他们是互相提防的对手;如今在皇帝眼皮底下,倒成了彼此制衡的 “伙伴”。
“申大人,” 他放慢脚步,声音有些干涩,“疏浚河道的工头,得找个靠谱的。”
申时行脚步一顿,回头道:“裁汰运军的名册,也得请张大人过目。”
蝉鸣依旧聒噪,两人却没再争执,并肩走过长长的回廊,像两株被风磨去棱角的老槐,终于在皇权的树荫下找到了共存的姿势。
御书房内,朱翊钧将批好的奏稿递给小李子:“发下去吧。” 上面的朱批简洁明了:“两者皆可,先疏通河道,再逐步裁汰老弱运军。” 墨迹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万岁爷,您这招真是绝了。” 小李子捧着奏稿,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大人想快裁,申大人想慢疏,您把他俩的主意掺一块儿,谁都挑不出错。”
朱翊钧望着窗外的日头,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金网。他想起张居正刚去世时,内阁像盘散了架的棋局,张四维想把棋子全换成自己人,申时行则想守住张居正留下的老摊子。如今推行轮值奏事不过月余,这盘棋渐渐被他下活了 —— 不是让某一方赢,而是让双方都只能在他画的框里落子。
“去看看司礼监的抄本。” 朱翊钧忽然道。张宏那伙太监总爱私下议论朝政,他们的闲话往往比阁臣的奏稿更能照见人心。
小李子很快捧来抄本,最上面一行字写着:“以前是张先生批红,现在是陛下批红,可陛下比张先生难猜多了 —— 张先生有章法,陛下却像流水,怎么都挡不住。”
朱翊钧笑出声,将抄本扔在案上。张居正的章法是铁打的框,谁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他要的却是流水般的活,让规则跟着时势变,让阁臣跟着皇权走。以前的内阁是决策机构,张居正说一不二;如今的内阁,更像个执行机构,连裁汰运军还是疏通河道这种事,都得等着他拍板。
“让张宏把各地漕运的旧账都送过来。”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漕运奏稿的空白处画了张简单的流程图,从河道疏浚到运军裁汰,每个步骤都标着具体时限,“告诉内阁,下周朕要听详细的实施方案。”
小李子刚要应声,却见皇帝又在流程图旁添了行小字:“可让张、申二位大人各领一事,互查进度。”
他心里暗暗咋舌 —— 让主张裁汰的张四维监督疏通河道,让坚持疏河的申时行核查运军裁汰,这不就是让两人互相盯着吗?难怪司礼监的太监说陛下像流水,看似柔和,却能无孔不入地渗进每个缝隙。
三日后的内阁值房,张四维拿着皇帝批转的实施方案,看着 “由申时行监督裁汰运军” 的条款,突然把笔一扔:“他能监督好才怪!不定又要替那些老弱运军说好话!”
申时行正核对河道疏浚的预算,闻言头也不抬:“总比某些人只想裁汰省钱,不管漕粮能不能按时到通州强。” 话虽冲,嘴角却难得地没带讥讽。
书吏们偷偷交换眼神 —— 两位大人又吵起来了,但这次的争吵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就像两块互不相让的石头,被流水磨着磨着,竟渐渐嵌成了稳固的岸。
御书房的朱批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往下属衙门,从漕运改革到盐税调整,每份奏稿上都少不了 “请陛下圣裁” 的字样。朱翊钧看着那些越来越恭顺的字迹,知道自己要的效果正在显现 —— 内阁不再是能与皇权抗衡的力量,而是成了他推行意志的臂膀。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琉璃瓦。朱翊钧翻开新送来的漕运进度奏报,张四维的监督记录与申时行的核查清单并排放在一起,墨迹虽仍带着争执的痕迹,却都规规矩矩地写着 “臣遵旨”。
他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个 “可” 字。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远处的漕船正破开淤塞的河道,载着新收的漕粮,稳稳地驶向京城。而那艘船的舵,正牢牢握在他掌心。
司礼监的抄本又送来了,这次写着:“阁臣们现在见了面,先问‘陛下会怎么想’,再吵‘该怎么奏’。”
朱翊钧将抄本扔进香炉,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窥探的心思烧成灰烬。他要的从来不是让阁臣们噤声,而是让他们明白 —— 无论争得多凶,最终定调子的,只能是他这个皇帝。
秋风穿过御花园,带来了桂花的甜香。朱翊钧望着天边的流云,想起刚亲政时翻出的 “亲政” 二字,墨迹虽干,却像颗发了芽的种子,如今已长成遮荫的树。内阁的新规矩立起来了,制衡的艺术也渐入佳境,属于他的时代,终于真正铺展开来,像条奔流不息的河,载着大明的漕粮,也载着他的意志,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