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制衡的艺术(2/2)
“但商税也不能乱加。” 朱翊钧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指尖点着江南盐税的账册,“去年盐税结余十万两,先调去辽东补饷银缺口。至于不够的部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让户部赵焕去查江南商税,不是加征,是追缴。那些偷税漏税的富商,尤其是与徐阶门生勾结的盐商,先从他们下手。欠一两补十两,敢抗税的,让骆思恭带着锦衣卫去‘请’他们来京城喝茶。”
张四维和申时行同时愣住,抬头时眼里满是震惊。皇帝的法子,既没按张四维说的削减饷银,也没全听申时行的加征商税,却把两人的主意拆开揉碎,变成了更周全的方案 —— 既保住了边军,又没惊扰百姓,还能趁机敲打那些偷税的盐商。
“陛下圣明!” 两人异口同声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信服。
朱翊钧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张四维的 “节流” 和申时行的 “开源” 互相碰撞,最后由他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既避免了削减饷银的风险,又防止了加征商税的弊端。
“张大人,”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张四维身上,“你去拟旨,嘉奖李成梁击退鞑靼之功,赏银五千两,由辽东军饷里支出。”
“臣遵旨!” 张四维躬身领旨,心里却明白了 —— 皇帝这是让他亲手给边军送赏银,打他之前说要削减饷银的脸。
“申大人,” 朱翊钧又看向申时行,“你去协助赵焕追缴江南欠税,记住,只查偷税者,不得骚扰良善商户。”
“臣遵旨!” 申时行连忙应道,捡起地上的账册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张四维的袍角,两人都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却没像刚才那样针锋相对。
两人退出御书房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穿过回廊的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四维的影子和申时行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彼此。
“申大人,” 张四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追缴欠税时,若遇阻力,老夫愿出面协调。”
申时行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多谢张大人。若是边军那边有难处,下官也愿帮忙疏通。”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他们忽然明白,皇帝推行轮值制度,不是要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而是要让他们在争执中找到最优解。就像两把钝刀,互相打磨才能变得锋利,最后都为皇权所用。
御书房内,小李子收拾着案上的茶盏,忍不住笑道:“万岁爷,您这招真是神了!张大人和申大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得按您的意思办。”
朱翊钧拿起那枚 “万历之宝” 的印章,在掌心轻轻摩挲。玉质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掌控感。“这不是我的意思,” 他望着窗外的日头,阳光正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他知道,制衡不是让两派互相倾轧,而是让他们在皇权的框架内互相牵制、互相补充。张四维的保守能防止冒进,申时行的稳健能避免倒退,而他这个皇帝,就是定盘的星,无论两人怎么争,最终都得围着他转。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午时的钟声,洪亮而悠长。朱翊钧将印章盖在辽东的捷报上,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像一朵绽放的红梅。他看着那方印鉴,突然想起张居正说过 “帝王之术,在平衡”,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张四维和申时行在朝堂上既争斗又合作,才算真正领悟。
这制衡的艺术,不是要谁输谁赢,而是要让整个大明的机器,在互相咬合的齿轮中,稳稳地向前运转。而他,就是那个手握方向盘的驭者,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浪,都能让这车朝着盛世的方向,稳步前行。
窗外的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朱翊钧拿起案上的奏折,开始批阅。下一份,是关于漕运改道的争议,张四维主张走陆路,申时行坚持走水路,想必又会是一场争论。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最终的解决方案,一定会比两人各自的主张,都要周全得多。这,就是制衡的智慧,也是皇权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