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经筵上的提问(2/2)
只有朱翊钧听得格外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偶尔还会就 “为政以德” 的字句向张居正请教,态度恭敬得像个普通的学生。可他放在膝上的手,却始终攥着那本藏在袖中的证词副本,粗糙的麻纸硌得掌心发疼,也让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张佳胤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是考成法推行中形成的利益链条。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但今天的提问,已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张居正不会没听出弦外之音,那些旁听的官员也不会毫无察觉。这场经筵,就像一场预先敲响的警钟,提醒所有人 —— 他这个皇帝,不仅在看,而且在记。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经筵终于结束。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在文华殿外逗留闲谈。王锡爵追上张居正,声音里带着惊慌:“老师,陛下刚才的话……”
“无妨。” 张居正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陛下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大惊小怪。” 可他加快的脚步,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朱翊钧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小李子说:“把赵焕找来。”
赵焕赶到东宫时,手里还拿着应天的最新密报 —— 张佳胤听说户部在核查田亩,竟派人销毁了县衙里的原始田册,只留下那些改过的副本。“陛下,这是锦衣卫刚送来的,张佳胤的心虚了。”
朱翊钧接过密报,指尖在 “销毁原始田册” 几个字上重重一按。“心虚就好。” 他把密报放进金匮,与之前的证词放在一起,“张先生说,查实了就严惩不贷。那咱们就给他找些‘实’来。”
赵焕看着陛下眼底的光芒,突然明白了经筵上那番对话的深意。陛下不是在质疑考成法,而是在告诉张居正 —— 我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你最好自己处理干净。
“臣这就去安排,让骆指挥加大核查力度。” 赵焕躬身道。
“不。” 朱翊钧摇摇头,走到窗前望着内阁的方向,“再等等。”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一击即中,既能扳倒张佳胤,又能让所有人都看到考成法弊端的时机。
小李子端来午膳,看着陛下对着一碟清蒸鲈鱼出神,忍不住道:“万岁爷,刚才经筵上,张首辅的脸都白了。”
朱翊钧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嚼着。江南的鲈鱼鲜嫩可口,可他却吃出了一丝苦涩。“他不是怕朕,是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捅出来。” 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考成法是把好刀,可握刀的人要是歪了心,再好的刀也会伤了自己。”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朱翊钧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张居正一定会去查张佳胤,而张佳胤背后的那些人,也一定会狗急跳墙。
但他不怕。金匮里的证据越来越多,像一块块垒起的基石,终将支撑起一场彻底的清算。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考成法考的不该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官员的良心;评的不该是虚假的功绩,而是百姓的口碑。
至于张居正,朱翊钧希望他能自己看清。看清那些门生的嘴脸,看清考成法的漏洞,看清这天下最需要的不是漂亮的政绩,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
如果他看不清,那自己就帮他看清。哪怕要付出些代价,哪怕要撕破那层维持了多年的君臣和睦。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他要的不是某个人的新政,而是整个天下的长治久安。
文华殿的檀香渐渐散去,可经筵上那番看似平淡的对话,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堂的深处激起了层层涟漪。一场围绕着考成法、围绕着虚实功绩、围绕着权力与良心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朱翊钧,正坐在风暴的中心,冷静地注视着一切。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而坚定,因为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人心服口服,赢得让这大明的根基,更加稳固。
窗外的鸽子咕咕叫着,盘旋着飞向远方。朱翊钧看着它们,仿佛看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而他,将亲手揭开那层虚伪的面纱,让考成法回归它原本的意义 —— 不是升官的梯子,而是治国的利器。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