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突兀的提问(1/2)
蓟镇演武场的风突然停了。
最后一声炮响的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靶场上的烟尘刚要散去,朱翊钧这句突兀的问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声响。
戚继光的马蹄正踏在观礼台前的红毯边缘,枣红色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刚要翻身下马请旨检阅骑兵,那声 “三日之内兵临北京吗” 像淬了冰的箭,直直钉进他的耳膜。
“哐当” 一声,戚继光腰间的佩刀撞在马鞍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膝盖重重砸在滚烫的黄土里,溅起的沙砾钻进甲胄的缝隙,硌得骨头生疼也浑然不觉。
“陛下!” 他的声音像是被炮震过的铜锣,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能尝到泥土里混着的火药味,“臣只知保卫陛下,保卫大明,绝不敢有丝毫妄动!”
演武场的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五千骑兵刚列好的方阵里,有匹战马惊得扬起前蹄,马上的骑兵慌忙勒住缰绳,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观礼台上的文官们个个脸色煞白,户部尚书手里的茶盏第二次摔在地上,这次连碎片都溅到了张居正的蟒袍下摆上。
朱翊钧坐在观礼台中央,明黄色的龙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戚继光,看着老将军后背湿透的甲胄 —— 那里洇出的汗渍像幅诡异的地图,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腹,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戚将军起来说话。” 少年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得让人心慌。
戚继光的额头抵得更紧了,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他想起自己十五岁从军时,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武将不可拥兵自重”;想起张居正去年把他从福建调往蓟镇时,那句意味深长的 “蓟镇离京城近,一步都不能错”;更想起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三个月前还笑着说 “戚将军的兵,朕最放心”。
“臣不敢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喉咙里的哽咽,“陛下若有疑虑,臣愿卸甲归田,只求陛下信臣一片忠心!”
观礼台上的张居正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石青色的蟒袍在风中抖得厉害,手里的象牙朝笏差点捏断。“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戚将军镇守蓟镇十五年,忠心耿耿,日月可昭!今日军演,将士们浴血操练,只为保家卫国,陛下万不可……”
“张先生坐下。” 朱翊钧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朕只是问问,没说别的。”
张居正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少年天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共事多年,从未见过朱翊钧露出这样的神情 —— 像是在审视一件铁器,敲打、掂量,却不表露任何意图。
演武场边缘的火器营里,陈老栓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勺。铅制的勺子被捏得变了形,他却感觉不到疼。三个月前陛下密令军演要 “演得真些”,他还以为只是要震慑文官,此刻才明白,这场军演从一开始就藏着别的用意。
“王铁蛋,” 他低声对身边的儿子说,“把炮口转过去,对着空地。” 他怕万一有哪个愣头青误会了陛下的意思,真把炮口对准观礼台,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王铁蛋手忙脚乱地转动炮架,铁轮在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佛郎机炮的炮口缓缓转向西侧的荒山,黑沉沉的管口对着连绵的山峦,像是在无声地宣誓。
戚继光还跪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能感觉到五千双骑兵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能听到观礼台上文官们压抑的喘息,更能想象出陛下此刻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戚将军,” 朱翊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朕问你,若有人矫诏,骗开北京城门,你带这五千兵,几日能赶到?”
戚继光猛地一怔,抬起头时,汗水和泥土糊了满脸。他看着观礼台上的少年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在跳,“臣带精锐骑兵,一日之内必至北京城下!”
观礼台上的文官们发出低低的惊叹。从蓟镇到北京,三百里山路,骑兵一日赶到,意味着要马不停蹄地狂奔,连嚼马料的时间都得省出来。
朱翊钧笑了,站起身时,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起来吧,戚将军。” 他走下观礼台的台阶,亲手扶起戚继光,指尖触到老将军甲胄上的冷汗,“朕要的不是兵临北京,是护北京周全。”
戚继光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跪出了血痕,沾在黄土上像朵丑陋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朱翊钧按住肩膀。
“你的兵,朕信得过。” 少年天子的目光扫过整齐的骑兵方阵,那些士兵虽然个个面带惊色,却没有一人乱动,手里的马槊握得笔直,“但这天下,不止有你一支兵。”
张居正跟下观礼台时,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朱翊钧拍着戚继光的肩膀,看着老将军眼里重新燃起的火光,突然明白刚才那句突兀的提问,不是试探,而是敲打 —— 敲打的不是戚继光,是所有手握兵权的人。
“陛下圣明。” 张居正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他终于明白,少年天子早已懂得 “兵权制衡” 的道理,用一句看似大逆不道的话,既检验了戚继光的忠心,又给所有将领提了醒。
朱翊钧没回头,只是对戚继光道:“检阅骑兵吧。朕倒要看看,能一日奔袭三百里的铁骑,是何等模样。”
戚继光用力点头,转身跨上战马时,动作比刚才稳健了十倍。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骑兵营,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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