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君臣同心” 的假象(2/2)
小李子捧着刚研好的墨走进来,见陛下盯着舆图出神,忍不住道:“万岁爷和张先生真是君臣同心,连想的都一样。”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 “山东” 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君臣同心?他心里冷笑。李世达是徐阶的门生,处置他,既敲打了政敌,又清除了新法的障碍;启用中立的张瀚,既避免了张居正独揽大权,又让新政得以延续;最后再把功劳推给《考成法》,让张居正觉得自己备受信任 —— 这步棋,一石三鸟,才算真正走活了。
他拿起那张写着 “山东新政” 的宣纸,对着阳光看。纸页轻薄,却仿佛能承载起整个大明的重量。他想起张居正刚才感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首辅以为自己看透了朝堂的权谋,却没看透他这个少年天子的心思。
“把这张纸收起来。” 朱翊钧将宣纸递给小李子,语气恢复了平淡,“再去查查北直隶的巡抚是谁,跟徐阶有没有牵连。”
小李子接过宣纸,心里有些发怵。他觉得今天的万岁爷有些不一样,明明刚才还和张首辅笑得那么开心,转脸就变得深沉起来,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奴才这就去。” 他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陛下在身后说:“别让任何人知道。”
小李子打了个激灵,连忙应道:“是!”
书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桂花香在空气中浮动。朱翊钧走到窗前,望着内阁的方向。那里的屋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张居正的权柄越来越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不加以制衡,迟早会成为第二个徐阶。
而 “君臣同心” 的假象,就是最好的制衡。让张居正觉得自己仍受信任,让他放心大胆地去推行新法,去得罪那些士绅和宗室,而自己则坐收渔利,既巩固了皇权,又推进了改革。
这或许就是帝王的无奈 —— 明明需要依靠臣子,却又不能完全信任;明明心里算计着,脸上却要装得毫无城府。
他想起去年和李太后的争吵,母亲说 “帝王最忌猜忌”,可她不懂,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不多点心眼,怎么能坐稳这龙椅?
远处传来内阁的钟声,浑厚而悠长,在宫城里回荡。朱翊钧知道,那是张居正开始拟旨了。北直隶的新政,很快就要拉开序幕。而他这出 “君臣同心” 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他拿起那本《考成法》,轻轻摩挲着封面。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这本书既是张居正的利剑,也是他的盾牌。用好了,既能斩贪官,又能防权臣。
“张先生,” 朱翊钧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咱们就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秋风穿过宫墙,卷起几片桂花,落在舆图上的北直隶。那里很快就会掀起新的风浪,而他和张居正这对 “同心同德” 的君臣,将在风浪中继续携手前行,只是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只握着船舵的手,终究只能有一只。
夕阳西下,给毓庆宫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朱翊钧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云彩被染成胭脂色,忽然想起张居正刚才说的 “粉身碎骨”。他不希望张居正走到那一步,至少现在不希望。
因为他还需要这位首辅,需要他的铁腕,他的智慧,来帮自己铺平这条新政之路。等到天下安定,新法稳固,或许……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被风吹散,没入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宫墙上的角楼亮起了灯笼,像一颗颗孤独的星,照着这深宫里的权谋与无奈,也照着那场 “君臣同心” 的假象,在夜色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