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皇帝的 “天平”(2/2)
朱翊钧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吧,让赵焕在苏州等着,朕要他亲眼看着,这账本上的数字,是怎么一笔笔变实在的。”
张居正躬身退至殿门,转身时忽然看见案上并排放着的税册与诉状。晨光将少年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两叠纸上,像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辅佐的这位陛下,或许真的能完成历代先帝未竟的事业 —— 用一把精准的天平,称量出这大明江山的真正重量。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朱翊钧拿起朱笔,在苏州府的税册上批下 “彻查” 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知道,将松江账本公之于众,必然会引来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甚至可能牵连到张居正的门生故吏。
但他不怕。就像去年在徐州,他顶着压力动用内库银子修河堤,最终赢得了百姓的拥戴;就像他在棋盘上落下的那些黑子,看似零散,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小李子端来新沏的碧螺春,茶盏里的茶叶舒展着,像一只只刚刚破茧的蝴蝶。“万岁爷,张先生会不会觉得…… 咱们逼得太紧了?” 他犹豫着开口,毕竟张居正可是陛下最倚重的辅臣。
朱翊钧端起茶盏,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轻轻吹了吹:“不是逼他,是帮他。” 他想起张居正《考成法》里的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张先生想做大事,就得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朕给他递把刀,他才能劈开江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的石榴树已经抽出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这树,不修剪掉枯枝,怎么能长出新叶?江南的士绅盘剥百姓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大明的枯枝,该剪剪了。”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暗佩服陛下的深谋远虑。他想起赵焕带回的那些织户口述,想起王阿三那双缠着布条的手,忽然觉得,这杆天平往百姓那边偏一偏,是该的。
朱翊钧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本《权书》。翻到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那一页,他忽然在旁边写下 “民心即势” 四个字。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朵悄然绽放的花,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江南的士绅不会善罢甘休。顾存仁的联名信、六科给事中的弹劾、甚至可能还有徐阶老大人的施压,都将接踵而至。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用松江的账本当盾,用织户的诉状当矛,用这杆校准的天平当剑,在江南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掀起一场涤荡污浊的巨浪。
傍晚时分,骆思恭悄悄走进毓庆宫,递上一封密信。上面写着顾存仁已得知松江账本将公之于众的消息,正召集江南士绅紧急议事,似乎要联名弹劾赵焕 “扰乱民心”。
朱翊钧看完密信,随手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就将那些慌乱的字迹吞噬,只留下一缕青烟。“让他们闹。” 他淡淡地说,“闹得越大,百姓看得越清。”
骆思恭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看着陛下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三岁的少年心里,藏着一片比江南水乡还要深的城府。那些看似随意的决定,实则早已算好了每一步棋,只等着对手落入圈套。
夜幕降临,毓庆宫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坠入人间的星辰。朱翊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内阁值房的方向 —— 那里的灯还亮着,想必张居正正在连夜安排抄录账本的事。
他想起母亲常说的 “帝王要心如明镜”,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这面镜子,既要照见朝堂的风云变幻,也要映出百姓的喜怒哀乐;既要称量出士绅的贪婪,也要守护好织户的血汗。
而他这杆 “天平”,终将在民心与权势之间,找到最精准的平衡点。因为他知道,只有百姓的日子过好了,这大明的江山,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翊钧拿起那本织户的诉状,轻轻抚平褶皱。明天,当松江的账本传遍苏州各州县时,那些鲜红的指印,终将变成照亮江南的星火,点燃一场属于百姓的希望。
属于他的 “天平”,才刚刚开始称量这世间的公道。而这一次,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