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龙在渊底(2/2)
冯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徐州,只能顺着话头说:“托陛下的福,百姓们定能过个好年。”
“不是托朕的福。” 朱翊钧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冰面,“是托这冰下的水。水冻成了冰,才能拦住洪水;冰化成了水,才能浇灌田地。龙在渊底,也是这个道理。”
他想起自己贴在东墙上的那封谢恩信,想起百姓在河堤上刻的字。那些才是支撑这江山的根基,比任何朝堂势力都要坚固。只要根基还在,就算冰层裂开,他这条龙,也能找到新的渊薮。
“回宫吧。” 朱翊钧转身走向銮驾,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极了即将展翅的龙翼。
冯保连忙跟上,看着陛下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深深浅浅,却异常坚定。他忽然觉得,这十三岁的少年心里,藏着一片比这护城河还要深的渊薮,里面不仅有龙,还有翻江倒海的力量。
銮驾重新启动时,朱翊钧掀开轿帘一角,看着护城河的冰面在视线里渐渐远去。那些被冰块砸出的裂痕,像一道道闪电,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春天。他知道,冰层裂开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回到毓庆宫,小李子早已备好了炭火,殿内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朱翊钧脱下披风,看着上面沾着的雪粒在炭火的烘烤下渐渐融化,变成水珠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小小的痕迹。
“骆思恭查到多少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权书》,指尖在 “待时” 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小李子连忙回道:“骆公公说,查到近三年被贬的言官有十七个,其中十二个都弹劾过张先生的门生,还有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弹劾过张先生本人。”
朱翊钧的指尖猛地一顿,书页被戳出个小小的洞。十七个言官,十二个弹劾张居正的门生,三个弹劾他本人。这个数字,比冯保的密报更让他心惊。原来这冰层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让他继续查。” 他合上《权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把这些言官的籍贯、亲友都查清楚。朕要知道,他们被贬之后,家里都出了什么事。”
小李子心里一凛,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看着陛下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殿内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朱翊钧走到东墙前,看着那封谢恩信。信纸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卷曲,像一片即将起飞的翅膀。他想起百姓在河堤上刻的字,想起他们在信里说的 “永固”。原来真正的永固,不是靠冰层的厚度,而是靠底下流动的水,靠那些看似微弱却从未停止的力量。
“冯保说得对。” 他对着墙上的信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龙想飞,得等风,等云,等时机。可风来了,云聚了,时机到了,也得有飞起来的力气才行。”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好墨,写下 “积蓄” 两个字。笔尖饱蘸浓墨,笔画间带着股沉稳的力量,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纸里,刻进心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宣纸上,给那两个字镀上了一层金边。朱翊钧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忽然笑了。他想起冰面下的暗流,想起柳树枝头的嫩芽,想起那些被贬的言官,想起徐州的百姓。
这渊底,其实并不寂寞。
冯保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陛下在写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一种让他心悸的力量。就像那冰面下的暗流,虽然看不见,却能撼动一切。
他悄悄退了出去,决定把自己私藏的那些银子再挪一部分出来,悄悄送回内库。他有种预感,冰层裂开的那一天,陛下需要足够的力量,而他这个 “伴伴”,若是还想活命,就得早点站对位置。
殿内,朱翊钧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 “积蓄” 二字,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这条龙,还得在渊底待些日子。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风会来,云会聚,时机也会到。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积蓄足够的力量,等到冰裂的那一刻,一飞冲天。
护城河的冰还在寒风中沉默,但冰层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属于朱翊钧的春天,正在不远处等待。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