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停办的采办(2/2)
回到毓庆宫,朱翊钧换下朝服,换上常服,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了紫毫笔。他今天想写《兰亭序》,那里面的 “之” 字,变化万千,据说藏着处世的智慧。
墨汁研好了,清香四溢。朱翊钧凝神静气,笔尖落下,第一个 “之” 字跃然纸上。笔画流畅,却少了几分王羲之的洒脱,多了几分刻意的沉稳。
“万岁爷,您这字是越来越好了。” 冯保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阴阳怪气。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朱翊钧没有抬头,继续写第二个 “之” 字:“冯伴伴有事?”
冯保走到书案旁,看着宣纸上的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万岁爷,奴才就是想不明白。那内承运库的采办,可是太后之前默许的,好些东西都定好了,这突然停办,不仅损失惨重,还得罪了不少人……”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您这一步,是不是太急了?”
朱翊钧写完第二个 “之” 字,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个专注于书法的孩子:“冯伴伴,你看这个‘之’字,是不是比昨天写得好?”
冯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岔开话题。他看着宣纸上的 “之” 字,笔画确实比之前流畅了些,可这不是重点啊!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朱翊钧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深浅。冯保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简直像在对牛弹琴。这孩子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 是,是比昨天好。” 冯保的声音弱了下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他伺候过隆庆帝,也看着朱翊钧长大,总觉得这孩子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童。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小皇帝深不可测,像一头看似温顺,实则早已磨利爪牙的幼虎。
朱翊钧没再理会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第三个 “之” 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笔画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花。
冯保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讪讪地说了句 “奴才告退”,便匆匆离开了暖阁,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暖阁里只剩下朱翊钧一人。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三个 “之” 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冯保看出来了。张居正也看出来了。
这道懿旨,不仅仅是停办采办那么简单。这是他第一次,不通过张居正,不借助经筵上的试探,而是直接通过李太后,影响了朝堂的决策。这标志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棋盘边缘观望的孩子,他开始有能力落下自己的棋子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张居正的警惕,冯保的疑虑,还有那些因采办停办而利益受损的官员的怨恨,都会成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阻力。
但他不怕。
朱翊钧拿起那张写着 “之” 字的宣纸,对着阳光看了看。纸页很薄,却仿佛能承载起千斤的重量。他想起李太后在慈宁宫说的那句话:“钧儿说得对。” 想起陕西灾情疏上那被墨团盖住的 “赈” 字,想起宣府边军冻裂的手指,想起通州流民那双渴望的眼睛。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做的是对的。
“张居正,冯保……” 朱翊钧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以为,朕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吗?”
他将宣纸仔细叠好,放进《洪武宝训》的夹页里,和那些标记着贪腐、灾情的奏报放在一起。这里面,又多了一份新的 “战绩”。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给那砚台里的墨汁镀上了一层金边。朱翊钧拿起笔,准备写下第四个 “之” 字。这一次,他的笔尖更加沉稳,落下的笔画也更加坚定。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从停办采办开始,从节省每一两银子开始,从关注每一个百姓的死活开始,他会一点点,一步步,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成为一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主的皇帝。
墨汁再次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投入湖面的墨,正在慢慢扩散,改变着整个池塘的颜色。属于万历的时代,正在这一笔一划中,悄然改变着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