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学徒的第一个“自主课题”困境(2/2)
“停下!”她突然说。
叶轮立刻关闭投影:“怎么了?是太亮了吗?还是变化太快?”
“都不是,”光弦的声音有些低落,“是……太完美了。每个过渡都那么流畅,每个组合都那么和谐。现实世界的光影不是这样的——现实是突然的、混乱的、毫无道理的。阳光会被云遮住,灯光会闪烁,屏幕会忽然弹出刺眼的广告……”
她看向叶轮:“你的光交响乐很美,但它不是‘世界’。我在里面躲36天,然后出来面对真实世界——那种落差可能比不治疗还糟。”
叶轮的光弦身体凝固了。
“我需要适应的是真实,”光弦轻声说,“不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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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绒毛球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她的课题方向是《多文明记忆保存技术的融合与创新》,这需要访问一个封闭文明的古老档案馆——被称为“记忆殿堂”的瑟拉文明。
她按照齿轮的算法建议,起草了一份非常专业的申请函:
“致瑟拉文明档案馆:
基于文明间知识共享的互利原则,以及茶话会网络《概念遗产保护公约》第三条款,我正式申贵馆的古代记忆存储区。访问目的为学术研究,预计时长15标准日,将严格遵守贵馆保密协议。附:我的资质证明、研究计划、文明推荐信……”
发送。
等待。
三天后,回复来了:
“申请驳回。理由:格式正确,内容完整,但缺乏灵魂。瑟拉档案馆只对有“心”的访客开放。”
绒毛球的记忆纤维纠结成一团:“缺乏灵魂?什么意思?我哪里写错了?”
她去找光滤请教——毕竟光影文明在艺术表达上颇有心得。
光滤看了申请函,光束轻轻波动:“嗯……确实‘完整’。但像机器的体检报告,不像活物的心跳。”
“那我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光滤说,“瑟拉文明我了解一点。他们相信‘记忆’不是数据,是‘生命活过的痕迹’。所以他们的档案馆不是图书馆,是……纪念馆。你去申,不是申请查资料,是申请‘祭拜’。”
绒毛球愣住了:“祭拜?”
“对他们来说,古老的记忆是先祖留下的礼物。你要接受礼物,首先要表达敬意——不是程序化的‘我尊重贵文明传统’,是真正的、发自概念的敬意。”光滤顿了顿,“你为什么要研究记忆保存技术?”
“因为……我的文明擅长记忆存储,但方式比较机械。我想学习更多元的方法,让记忆不只是‘存储’,更是‘传承’……”
“那就在申请里说这个,”光滤说,“说你想学习如何让记忆‘活’下去,不是为了学术成就,是因为你珍视那些可能会消失的故事。”
“但这样……不专业吧?”
“有时候,”光滤的光束温柔地包裹住绒毛球,“‘心’比‘专业’更能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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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秒针,在启动她的“会议时间优化系统”项目后,遇到了最意想不到的反对者。
“我反对。”在第一次项目讨论会上,森林文明的学员叶轮(不是光影文明的叶轮,是名字巧合的另一位)举手,“你设计的这个系统,要求每个发言者提前报备发言时长,系统自动分配时间槽,超时自动静音——这会把对话变成流水线。”
秒针的表盘闪烁:“但这样效率最高。根据历史数据,茶话会网络的平均会议中有37%的时间用于重复表述、离题讨论、和等待犹豫者开口。”
“但那些‘浪费’的时间可能很重要,”叶轮——森林文明的这位——认真地说,“我们森林文明开会时,经常在沉默中生长出新想法。或者某个人说的看似离题的话,会触发另一个人的灵感。如果严格按照时间表,这些‘意外收获’就没了。”
“可以用‘自由讨论时段’来容纳意外。”
“但灵感不会按时段出现,”叶轮摇头,“它像森林里的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冒出来。你不能规划一片‘蘑菇生长区’,然后要求蘑菇只在那个区域长。”
秒针的处理器高速运转,试图找到反驳的逻辑漏洞。但奇怪的是,她忽然想起了龙战教官讲的那个“完美音乐厅”的故事。
那个所有乐器都调成完美音高、所有乐手都按同一乐谱演奏的音乐厅。
那个完美但……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秒针的表盘指针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摆动,“我需要重新评估‘效率’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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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自主课题进度汇报会。
渺渺看着垂头丧气的学徒们,忍不住笑了:“所以,遇到瓶颈了?”
“我的标准化方案可能不适合真实世界。”叶轮的光线暗淡。
“我的专业申请被拒了,因为‘缺乏灵魂’。”绒毛球的记忆纤维打结。
“我的效率优化系统……可能优化的不是该优化的东西。”秒针的三个表盘指向三个不同方向,显示出内心的混乱。
只有齿轮平静地报告:“我的课题《茶话会网络决策机制分析》进展顺利,已完成第一阶段数据收集。”
渺渺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重新选课题——不考虑匹配度,不考虑实用性,不考虑任何‘应该’,只考虑‘我想’——你们会选什么?”
沉默。
然后叶轮小声说:“我想做……一个不完美的光花园。没有标准程序,只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光,让过敏的人自己选他们觉得舒服的。可能对A有用的对B没用,但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能‘选’。”
绒毛球说:“我想写一封信给瑟拉文明,不是申请函,是……一封信。告诉他们我祖母的故事,她是怎么用最原始的方式记住我们文明的迁徙史的。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分享,他们的祖母是怎么记住的。”
秒针的表盘指针缓缓归位:“我想研究……‘非效率’的价值。那些看似浪费的时间、绕的弯路、失败的经验,到底在创造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齿轮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这是惊讶的表现:“但那些课题的匹配度……”
“不重要了,”光滤轻声说,“因为心跳不能被匹配度衡量。”
渺微笑着记录:“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些就是你们的新课题。不是系统分配的,是你们自己‘长出来’的。”
她看向窗外,那里,龙照正抱着发光的果实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果实的光芒随着他的笑声跳跃。
“知道吗,”渺渺说,“最好的花园,不是园丁规划出来的。是园丁埋下种子后,植物自己决定怎么长——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斜,有的长得慢,有的开意料之外的花。而园丁的工作,不是纠正,是照料。”
她转回头:“你们的课题也一样。让它们自己‘长’吧。你们要做的,不是控制生长方向,是提供阳光、水分,还有耐心。”
那天晚上,叶轮重新设计了她的光花园方案——这次没有标准化流程,只有100种不同的“光体验”,像自助餐一样让过敏者自己探索。
绒毛球写了那封信,从祖母的故事开始,以一个问题结束:“你们是怎么记住‘记住’这件事的?”
秒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是《论走弯路的必要性》。
而齿轮,在完成当天的数据分析后,悄悄运行了一个新查询:“历史上重大突破性发现,有多少来自‘计划内研究’,多少来自‘意外发现’?”
查询结果让他处理器的风扇转快了:72.3%来自意外。
他在日志里写下:“或许,为‘意外’留出空间,本身就是最优化的一部分。”
窗外的花园里,龙照抱着果实坐在秋千上。果实的光芒随着秋千的摆动,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温暖的弧线。
“果实,”龙照小声说,“大家好像都在学怎么‘不计划’。”
果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但‘不计划’也要学吗?”龙照疑惑,“不就是……不计划吗?”
果实又闪烁一下。这次的光芒里,有微弱的金色斑点——像是赞同,又像是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三岁的孩子还不懂那么多。他抱着果实,继续荡秋千,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颗会发光的、自由摆动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