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吃饭吧（2/2）

雪寂站在原地，清冷的眸光落在对面那副多出来的碗筷上，又移到梁俊杰那张因火烤和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瘦削脸庞上。

‘这小子……’

‘好像很开心。’

‘我之前那般冷淡对他，几次三番驳回他的请求，甚至昨日……他竟没有因此而记恨我？’

这个认知，让雪寂那颗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的心，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涟漪。在玉女宗，弟子之间虽也讲求同门之谊，但更多是清冷的互助与规整的礼仪，何曾有过如此……不计前嫌、热情洋溢的分享？尤其分享的还是这种被宗门视为“浊物”的凡俗饮食。

“师姐，别愣着呀！冷了就不好吃了！”梁俊杰见她不动，有些着急地催促道，自己先端起碗，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个急于得到认可的孩子。

沉默在松香与烟火气中弥漫。片刻后，雪寂那月白色的身影，终究是缓缓移动，如同冰莲轻落，无声地坐在了石桌对面。

她看着眼前这碗颜色清亮、蛋花嫩滑、菜叶碧绿的汤，又看了看那盘金黄诱人的炒蛋和翠绿欲滴的炒青菜，最后目光落在梁俊杰那充满期盼的脸上。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拿起了那双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竹筷。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她先是用筷子尖，极小幅度地，碰了碰那金黄的炒蛋，然后极其缓慢地，夹起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小点，送入了口中。

梁俊杰紧张地看着她，屏住了呼吸。

雪寂细嚼慢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又舀起一小勺蛋花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唇间。

依旧是沉默。

梁俊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不合仙子口味？

就在他快要放弃期待时，却见雪寂的筷子，再次伸向了那盘炒蛋，这一次，夹起的份量，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接着，她又尝了一口炒青菜。

她的动作依旧缓慢、优雅，看不出喜怒。

但梁俊杰没有注意到的是，雪寂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她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境，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这是……’

松子油的独特焦香与坚果的醇厚，在口腔中缓缓化开，带着一丝温暖的烟火气，与她数百年来习惯的、只有纯粹谷物清甜和灵气滋养的味觉体验截然不同。炒蛋的嫩滑与油润，青菜的清脆与清甜被油脂激发得更加鲜明，甚至那烤过的馒头，外皮微脆，内里带着焦香，都呈现出一种陌生的、却意外……并不令人排斥的丰富层次。

这不是灵物，没有蕴含精纯的灵气，无法滋养修为，反而带着凡尘的“浊气”。

但是……

它很……好吃。

一种纯粹的、直击味蕾的、与修行无关的、简单的“好吃”。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雪寂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修炼数百年，早已摒弃口腹之欲，饮食只为维持肉身所需能量，味道如何，从未在意。可此刻，这简单的凡俗菜肴，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正紧张兮兮望着她的梁俊杰。他瘦得脱相，穿着不合身的女装，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模样狼狈又滑稽。可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许多修炼有成的弟子眼中的灵光，更加鲜活，更加……有温度。

雪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又吃了一口炒蛋，然后，破天荒地，伸手拿起了一个烤得微黄的馒头。

梁俊杰看着她这无声的举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仿佛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师姐，好吃吧？”他得意地、压低声音问道，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雪寂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小口地吃着手中的馒头，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无上妙法。

但这一次，她周身的寒意，似乎在不经意间，悄然融化了一丝丝。竹林依旧，松风依旧，只是这石桌旁，多了一缕人间烟火的暖意，和一个因为有人品尝他手艺而开心得像个孩子般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