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南造云子的选择（上）（2/2）

纸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今年三十一岁，在外务省干了九年，从普通文员做到机要室主任，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她不是那种天真的女人，她知道轻重，知道利害。

“竹下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想为日本陪葬。”

这话说出来了。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窗外有黄包车的铃铛响过，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丁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斟满。清酒落入杯中的声音，细细的，潺潺的，在这寂静里格外分明。

“云子小姐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他说。

“我知道。”南造云子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我不说，就不会掉脑袋吗？竹下君，你在领事馆这么久，看得不比我少。特高课天天在查‘内鬼’，宪兵队到处抓‘可疑分子’，昨天档案室的佐佐木被抓走了，今天不知道又是谁。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我不是那些满脑子‘圣战’的疯子。我知道这场仗打不赢了。美国人已经打到菲律宾了，下一个就是台湾，再下一个可能就是冲绳，是本土。等那天到了，我们这些在中国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丁陌看着她。这个平日里总是优雅从容、笑容得体的女人，此刻脸上有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你想走？”他问。

“我想活。”南造云子说，“我想让我母亲也活。竹下君，我这些年攒了些钱，不多，但够我和母亲过一段日子。我可以去澳门，去香港，甚至去南洋。只要离开日本人的地盘，去哪都行。”

丁陌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在想，在想南造云子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试探。

“云子小姐，”他缓缓地说，“你要走，我能理解。但你要我怎么帮你？帮你安排母亲来上海，这不算难。但帮你离开——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被发觉，你我都逃不掉。”

“我知道风险。”南造云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绸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丁陌面前，“所以，我有交换条件。”

丁陌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包。他看着南造云子，等她说下去。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南造云子说，“一样，是特高课在重庆的潜伏人员名单。代号、接头方式、掩护身份，都在里面。是上周刚更新的，绝对准确。”

丁陌的瞳孔微微收缩。

特高课在重庆的潜伏名单——这份情报的价值，难以估量。

“还有一样，”南造云子继续说，“是日军在华细菌战部队的部分资料。番号、驻地、负责人，以及……一些实验记录的照片翻拍件。”

丁陌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细菌战。这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中国人的血泪和冤魂。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机要室主任的权限。”南造云子说得很简单，“有些文件需要归档，有些电报需要解密。我多看几眼，多记一点，就够了。这些照片，是我用微型相机偷偷翻拍的，胶卷就藏在布包里。”

丁陌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绸布包。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云子小姐，你把这些给我，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他问。

“怕。”南造云子坦然承认，“但我也知道，竹下君你不是那种人。这两年来，我们打交道不少，再加上我们也算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我看得出来，你做事有底线。而且……”

她顿了顿，直视着丁陌的眼睛：“而且我知道，你需要这些东西。不管是为了什么，这都会成为你的筹码。”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