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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城迷雾:被规则击碎的重生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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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9月29日,星期二。

晨雾还没散尽,任素婉拄着双拐站在桌家桥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最怕进两个地方——医院,还有学校。

前者让她想起腿伤,后者让她想起自己不认几个字。

「“王老师,”」她声音有些发虚,「“我家景明……明天后天,请个假。我带他去重庆……办点事。”」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多问,只在请假条上刷刷写下「“事假”」两个字。

前阵子那场卖猪风波,还有任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早就传遍了桌家桥。

现在谁都知道,陈景明家不一样了。

「“让景明好好干,”」王老师把假条递过来,补了一句,「“这娃,是块读书的料。”」

「“谢谢老师。”」任素婉接过条子,折叠好,仔细放进内兜。

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这张假条,是为那句「“是块读书的料”」。

这世上,除了幺儿和娘家人,终于有人开始认真看她的幺儿了。

……

AM10:00左右。

开往南川的「“民主”」班车摇晃着驶出了桌家桥站,母子俩还得去南川转长途汽车,才能去重庆。

车厢里人不多,空着好些座位。

陈景明和任素婉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两个连着的座位坐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学校。

那里,装着他——前世按部就班的童年,装着那个因为贫穷而敏感自卑的少年,装着所有「“应该如此”」的人生轨迹。

班车加了些速,拐过一个弯,小学彻底看不见了。

这时,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再见,我的童年。你好,我的时代。”」

……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颠。

任素婉慌忙抓住前座靠背,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怀里按——

那里缝死的暗袋里,装着存折、银行卡,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现金。

她这一路都没敢合眼,连上厕所都让幺儿在隔间外守着。

七个小时的颠簸,土路换省道,省道换国道。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任素婉的脸一直贴着车窗,眼睛瞪得老大——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贵州,见过最高的楼是县政府的四层办公楼。

而现在,重庆来了。

傍晚八点,班车「“腾、腾、腾”」的驶进了南坪汽车站。

车门刚开,一股混合着汽油、汗水和不知名食物气味的滚烫空气猛地扑进来。

任素婉被这气味呛得咳嗽,手下意识攥紧了幺儿的胳膊。

陈景明扶着她下车,双脚落在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视线所及全是楼。

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窗玻璃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街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刹车声、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轰鸣。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任素婉的拐杖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

还好,陈景明在那后面,扶了一把;让她站稳了脚跟,不过脸色却有些发白,估计被吓住了。

「“好……好多人。”」她有些干巴巴的说道,眼神像受惊的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城市太大了,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被丢进河里的沙子,随时会被冲走。

陈景明扶着妈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汽油尾气、街边火锅的麻辣、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属于「机遇」的味道。

他知道,这座城市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房价会疯长,翻几十倍,也有无数人会在这里起落沉浮。

而现在,他站在了起点。

「“妈,跟紧我。”」他声音平静,接过妈妈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先找地方住。”」

……

车站出口挤满了举着纸板广告牌的人,牌子上用歪扭的红字写着「“住宿”」「“招待所”」「“便宜干净”」。

陈景明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理会那些急切拉客的手。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举的牌子上写着「“南坪旅馆,15元/晚,热水、电视”」,走过去,用重庆话问:「“房间多大?几个人住?”」

妇女打量了下这对衣着朴素的母子:「“单间,两张床,公用厕所。安全得很。”」

「“那带我们看看房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老成了些。

女人点点头,带着他们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任素婉拄着拐,一层一层往上挪,喘气声越来越重。

房间很小,摆了两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有扇小窗,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

陈景明检查了门锁,又摸了摸被褥——没有潮湿气。

「“就这儿吧。”」他掏出十五块钱。

女人接过钱,咧嘴笑了:「“小兄弟爽快!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任素婉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个危险的激流里爬上了岸。

「“幺儿,”」她看着幺儿熟练地检查门窗的背影,突然轻声问,「“你咋个……好像啥子都晓得?”」

陈景明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插销插好:「“书上看的。”」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任素婉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幺儿——这个还不到十二岁,却已经能带着她在陌生城市里安顿下来的幺儿。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取代。

她的幺儿,似乎天生就该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活。

……

9月30日,清晨。

母子俩在街边吃了碗小面,任素婉坚持只要一碗,两人分着吃。

吃完小面后,母子俩便坐上了去石桥铺的公交车,1998年的石桥铺电脑城,是科技和梦想的代名词。

一栋五层楼里挤满了摊位,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每个摊位前都摆着打开的机箱,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线路板和芯片。

空气里弥漫着塑料、焊锡和灰尘的味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奔腾II!最新款!打游戏飞起!”」

「“装机器不?兼容机便宜,保证质量!”」

「“内存条!现代颗粒,假一赔十!”」

任素婉被这阵仗吓住了,她紧紧跟在幺儿身后,眼睛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她怀里揣着巨款,看谁都像贼。

陈景明却很从容,前世虽然没在1998年买过电脑,但后来的经验让他懂基本门道。

他慢慢逛,仔细对比。最终,花了9999元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

(详情见番外)

……

抱着联想笔记本电脑出了电脑城,母子俩打了辆出租车——这是任素婉这辈子第一次坐出租车。

她紧张得全身僵硬,直到陈景明说了句「“妈,放松点,就当坐贵点的三轮车”」,她才稍微松了松手指。

按照计划,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农村信用社。

任素婉把那张存了九万四千多的存折递进柜台,声音发颤:「“同……同志,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存折余额,又抬头看了看这对衣着朴素的母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没多问,开始点钞。

九沓百元大钞,加上一些散钱,用一个银行专用的牛皮纸袋装着,递出来时沉甸甸的。

任素婉接过袋子的手在抖,陈景明立刻伸手托住。

「“妈,给我。”」他接过纸袋,塞进自己背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出了信用社,他们又打车去了解放碑附近的中国银行。

陈景明选择中行,是因为前世模糊的记忆里,银行好像能开期货账户——

这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1998年的中国银行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高高的天花板下吊着水晶灯。

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玻璃后面。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属于「“正式场合”」的气味。

任素婉站在这样的大厅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辈子进过的「“公家单位”」,除了镇政府就是信用社,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

她下意识想弯腰,想把沾了灰的鞋底在地上蹭干净再进去。

陈景明却径直走向一个空闲的窗口:「“嬢嬢,办张卡,再存钱。”」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眼陈景明,又看了眼他身后局促的任素婉:「“监护人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带了。”」任素婉赶紧从怀里摸出用塑料皮小心包着的身份证——那是她去年才办的,照片上的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怯生生的。

办卡,填单,存款。

六万三千元,加上之前筹的六千七,加上卖猪卖鸡鸭的钱,加上冰粉赚的钱,加上已经到手的稿费……

所有钱,一共九万四千一百四十五块四毛,全部存进了这张新办的、蓝色的中国银行借记卡里。

柜员把卡和存折递出来时,补了一句:「“密码记好,全国通存通兑。”」

任素婉双手接过,像接过圣物。

她把存折翻开,看着打印上去的那串长长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幺儿,眼眶突然红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重量感」。

这是他们全部的筹码。

陈景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嬢嬢,请问……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开个期货账户?”」

柜员愣了一下:「“期货?”」

「“对,做交易的,原油期货。”」陈景明补充道,心里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操作——开户,入金,等待明年那波史诗级行情。

柜员皱起眉,摇头:「“我们这儿没这个业务。”」

她看着这个半大孩子认真的脸,又补了句:「“你说的期货……得去期货公司,或者交易所吧?我们银行只办储蓄、贷款。”」

陈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很快稳住:「“那您知道重庆哪儿能开吗?”」

柜员想了想,转头跟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资深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同事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值班经理”」。

「“小兄弟,你要做期货?”」经理打量着他,「“重庆商品交易所倒是能办,不过……”」他顿了顿,「“最近好像在整顿。你去看看吧,在观音桥那边。”」

……

打车去观音桥的路上,陈景明一直沉默。

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他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严重。

任素婉察觉到了幺儿的异常,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茧。陈景明反握住,用力捏了捏。

妈在,底气就在。

重庆商品交易所的牌子挂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六层楼外。

走进大厅,陈景明的心就沉了下去——太冷清了。

与前世他在电视里看到的交易所里的景象完全不同,电视里哪个人不是行色匆匆、电话不断?

屏幕上的数字红绿闪烁,空气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可这里,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塑料椅上,表情麻木,有气无力。

墙上贴着几张通知,纸张边缘已经卷起。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咨询台后,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疲惫,问道:「“办业务?”」

「“是的,”」陈景明走上前,「“请问,这里能开期货账户吗?我想做原油期货。”」

男人放下报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小兄弟,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陈景明追问。

「“我们这儿,”」男人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下个月就撤了。业务早就停了,现在就是处理些后续手续。”」

陈景明两眼一黑,脑袋「“嗡嗡”」直响,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跌倒。

还好,他双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柜台边缘。

但整个人还是「“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撤了……撤了!居然撤了!为什么啊!”」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上个月(八月份),国家下了文件。”」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全国只留三家交易所——魔都、郑州、大连。我们这儿……撤并了。”」

说完,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到玻璃台面上。

陈景明回过神,拿起那份复印件,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标题《关于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期货市场的通知》。

接着,是文号:国发〔1998〕27号。

他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个关键信息眼里:

「“交易品种从35个压缩至12个,只保留以下品种:铜、铝、大豆、小麦、豆粕、绿豆、天然橡胶、胶合板、籼米、啤酒大麦、红小豆、花生仁……”」

没有原油。

「“原油哪里可以做?”」陈景明赶紧问出整个最关键的问题。

「“原油?”」男人摇头,「“就算我们不撤,原油期货也做不了。国内现在就没这个品种。”」

他看着陈景明变得煞白的脸,语气软了些:「“小兄弟,你要真想弄这个,得去魔都问问。不过……我劝你一句,这行水太深,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

「“国、内、没、有、原、油、期、货。”」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砸在陈景明胸口。

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男人的说话声、外面的车流声、妈妈的呼吸声——全都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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