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现实的墙(2/2)
“平娃,妈找到个可能能摆的地方,就是人有点凶。”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塞回布袋里,放在枕头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传来城市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庞大的机器在永不停歇地运转。
……
同一天,也就是周一,桌家桥小学放学。
陈景明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却被门卫刘大爷叫住了:“陈景明!过来!有你的信!盖着红章呢!”
他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
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右下角印着《南风》编辑部的字样。
他的第一反应是欣喜——终于有回音了?
接过信封,手感很薄。
当场就撕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印刷品的纸。
展开,上面用冰冷的打印字体写着:
“陈景明同志:来稿《蓝色生死恋》收悉。
经审阅,稿件格式与要求不符,情节推进较为拖沓,暂不适宜刊用。
感谢支持,望继续努力。”
没有手写的只言片语,没有具体的意见,只有这封冰冷、标准、像盖章机器一样的拒绝。
陈景明站在原地,周围放学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张很轻,捏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前世不是没被拒绝过,甚至被拒绝得更惨。
但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这是他主动选择的、精心策划的出击,融合了两世对市场和人心的理解,是他认为成功率最高的路径。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以为的“优势”,在专业的、既定的规则和门槛面前,可能什么都不是,甚至因为急切和“取巧”而显得笨拙。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冰冷的印刷体字在眼前都有些模糊
然后,他缓缓地把手里的退稿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书包里,往家里走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觉得书包比来时重。
回到家,推开门,鸡在角落里刨食,见他进来,「咯咯」两声,躲开了。
灶房里,冷锅冷灶。
水缸盖着木盖子,满的。
地上有几处黑绿色的鸡屎,已经干了。
他把书包丢在墙角,没进里屋,就在灶房那条磨得发亮的条凳上坐下了。
屁股挨着凉凉的木板。
屋里没声音。
平时嫌鸡叫吵,嫌远处狗「汪!汪!」的叫,现在一点都没了。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有点粗,一起一伏。
他就这么坐着,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前世的挣扎,今生的谋划,妈妈的远行,口袋里那封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退稿信……
各种思绪像找不到出口的暗流,在心底无声地冲撞。
坐了许久,直到灶膛口窜进来的风让他感到一丝凉意,他才像被惊醒般站起身。
走到米缸前,揭开盖子,淘米,生火。
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他才盖上锅盖,走到墙角的书包前,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
在饭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不是投稿记录本,是妈妈走后他开始用的“留守日志”。
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
“Day1独自守城——
妈妈已抵达南川,平安信号未到(可能错过时间)。
收到第一封退稿信(《南风》,《蓝色生死恋》)。
原因:格式不符,情节拖沓。
后续需:1.核对《南风》最新投稿格式要求(需去镇上报亭查最新一期杂志);2.继续写《恋恋笔记本》。
家中物资充足,猪已喂。
卓夫人昨日询问,按预案应答。”
写到这里,他停笔。
目光落在“第一封退稿信”那几个字上。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灶台。
灶台里的火柴「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妈妈——任素婉。
妈这会儿在哪儿?是不是也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看着前后左右都是人,不晓得该往哪头走?
南川城里的房子,租一间要多少钱?她布袋里那卷用橡皮筋扎好的票子,够不够数?
他自己写在纸上、一步步盘算的那个「计划」……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在屋里空想出来的?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木头锅盖「噗噗」响,缝隙里冒出白气。
没人能回答他。
只有锅里水开的声响,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哔剥」声。
陈景明坐在条凳上,看着灶火。
几十里外,南川市里,任素婉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车和人。
母子两个人,此刻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脚下踩着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但都在今天,各自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是印刷机滚出的、盖着红章的、规则与门槛的「墙」。
一堵是现实街头、带着呵斥与驱逐、冰冷且坚硬的「墙」。”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桌家桥这个小村庄,也吞没了数十里外南川县的万家灯火。
明天,天还是会亮。
太阳照样从东边的山坳里爬起来,不管你今天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