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孤征(2/2)
陈景明看着妈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他很少见的东西——
一种把后路都安排好、把最坏情况都考虑过的、近乎「冷酷的周全」。
这就是他的妈妈。
平日里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明;她护着这个家、护着儿子的那股劲,比谁都硬。
「“晓得了。”」他点头,收起那五十块,没再推辞。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灯油快没了。
任素婉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笔记本、地图、铅笔、布袋。
她把每一样都放好,检查了一遍,又检查第二遍。
最后,一切都收拾停当。
她转过身,看向儿子,静静地看了很久。
「“幺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屋……门要锁好,夜里莫写太晚。稿子……慢慢写,莫急。”」
陈景明也站起来:「“嗯。妈,你也是。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莫为了省钱住不干净不安生的地方。”」
母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盏火光渐微、即将熄灭的煤油灯。
橙黄的光晕勾勒着他们的轮廓,在身后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
周末,早晨。
任素婉收拾停当。
今天,她穿了那身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拄着拐杖,布袋挎在肩上,陈景明陪着她来到桌家桥等车。
晨风很凉,河谷里吹上来,拂过路旁连绵的狗尾巴草,草穗齐齐地倒向一边。
远处层叠的山峦隐在乳白色的晨雾里,只露出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站着。
偶尔有过早的农人扛着锄头经过,投来探究的一瞥。
直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那辆白绿漆皮的早班车摇晃着出现在公路尽头。
车停了,门「“吱呀”」打开。
任素婉转过身,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沉沉地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手掌很重,拍得陈景明肩头微微一斜。
然后她转身,双拐在泥土路面上一点,身体借力,已经稳稳地踏上了车门下的第一级铁踏板。
拐杖熟练地收回,在车厢地板上一撑,整个人便进了车厢。
自始至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拐紧贴身旁,稳稳地扎根在晃动的车厢地板上。
她没有回头。
车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内外。
引擎再次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车身笨重地起步,缓缓加速。
陈景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辆逐渐远去的班车。
车窗里,妈妈的身影始终面向前方,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车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公路弯道后。
透过灰蒙蒙的后车窗,他能看见妈妈模糊的侧影,始终面朝着前方未知的公路,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望向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此刻正独自站在路边的儿子和身后的村庄。
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颠簸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前方被晨雾与山影吞没的公路弯道之后。
他才转身,背对着妈妈远去的方向,朝那个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迈开了步子。
他得回去赶稿。
这周计划要投给《小朋友》副刊的稿子——《寻梦环游记》的改编短篇,还剩一个关键的结尾没有写完。
他必须赶在下午邮局关门前写完、誊好,投递出去。
就这样,他们母子二人,如同分开的溪流,奔向截然不同的水域。
一条线,流向陌生的城池。
带着一个写满计划的笔记本,一张手绘的粗糙地图,一小袋承载着希望与风险的本钱,和那句沉甸甸的「“好!我去!”」的承诺,去丈量全然未知的市场与人潮,去面对嘈杂的街巷与冷漠的打量。
另一条线,留在熟悉的土地上。
守着半缸需要仔细淘洗的米,一园需要按时采摘的菜,五十块压在心底的保底钱,继续在稿纸的格子里与遥远的邮路之间孤独跋涉。
同时,也必须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警惕着来自同一条血脉根系下,那些熟悉的审视、算计与可能的风雨。
母子二人,就此踏入了各自「孤立无援」、却又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
故事的下一页,将在两个相距数十里、截然不同的坐标上——
南川县城某个喧嚣沸腾的街角,与桌家桥村那间重归寂静、只亮着一盏煤油灯的小屋——
同时,被艰难而执着地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