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播种(2/2)
他急促地扫过页码,可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像蚂蚁一样乱爬,根本对不上号。
呼吸一乱,眼前都跟着发花,刚才数到几了?是不是漏了一张?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从最后一页倒着往回再数一遍。
直到来回确认两遍、页码确实连贯无误,他才一把将复印件和底稿,一股脑的塞进背包最里层。
“谢谢老板!钱付过了哈!我下周再来!”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冲出了小店,朝着邮局的方向开始狂奔。
书包在背后疯狂地甩动,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背。
他张大了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肺像个破风箱。
两条腿机械地、麻木地交替着,一只鞋的鞋带也不知何时散了,随着奔跑一下下抽打着脚踝。
他浑然不顾,只在风中隐约捕捉到身后传来老板模糊的喊声:“……娃儿!你的……”
但那些都已无关紧要,他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跑!快跑!必须在邮局关门之前赶到!」
冲到邮局门口时,他一眼就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拉下一半的卷帘门。
“等…等一下!我…我寄信!”他用手撑住即将合拢的门缝,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里面的大叔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搞啥子!撞鬼咯?!下班了!下班了……”
陈景明用尽最后力气撑住门缝,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些哭腔道:“叔叔!是稿子!投稿的稿子!错过今天就来不及了……”
大叔瞪着他通红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又瞪了瞪撑住门缝的手,嘴里咕哝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不情不愿地把门推上去推了几分:“搞快点!”
“谢谢!谢谢叔叔!”
陈景明踉跄着扑到柜台前,也顾不上顺气,立刻把背包甩到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他先拿出三个提前买好的标准牛皮纸信封,然后开始精准分装:
左手捏起《假如爱有天意》的复印件,拇指快速捻过页脚确认页码连贯,手腕一抖便将整叠稿纸利落地塞进第一个信封,封皮上早已写好「《知音·女孩版》编辑部」。
接着是《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指尖抚平纸页边缘一道细微的卷折,才缓缓将其送入第二个信封——那是寄往《妇女生活》副刊的。
最后是《恋空》。
他几乎没多一看,捏起稿纸利落地往第三个信封里一送,纸页“唰”地滑入标注着「《深圳青年》」的信封,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三份鼓鼓囊囊的信封便被他急急忙忙的、一股脑的摆在了邮局的柜台上。
一把扯过旁边的胶水瓶,在每个封口胡乱挤上一道,然后用掌根狠狠碾过,黏糊的胶水从边缘溢出来,沾了他一手。
就这么几个动作,他两条胳膊的肌肉都在突突跳着发酸,不得不撑住柜台,等眼前的黑斑散去,才敢伸手去拿笔。
笔尖悬在信封上方,正要落下,整只右手却从微微发颤骤然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
他慌忙用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腕,借着这股蛮力,才勉强压住颤抖,但第一个字还是在信封上戳出了一个深窝。
待三个地址都写完,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接着是杂志社名称和“编辑部收”,他一笔一划,写得比小学生描红还要认真。
直到该填寄件人信息时,他笔尖才顿了顿;想着之前写的真实姓名不能再用了。
思考了下,便用力且清晰地写下那个经过深思熟虑、将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笔名——醒浮生。
所有的信息都填好后,他才把三个封好的厚实信封推给柜台后的邮政大叔,说道:“叔叔,寄挂号信,麻烦您称一下重。”
大叔接过信封逐一过秤,手指在老式计算器上敲出一串声响:“三封超重,走挂号,邮费一共15块钱。”
陈景明腮帮子一紧,从一叠零钱里仔细数出十五元。
捻出那十五块钱时,手指下意识地往回勾了勾,才让纸币脱手。
纸币脱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肋叉子都被抽走了一根。
“嘟…嘟…嘟…”
大叔在一个小型机器上操作着,打印出三张窄窄的纸条,上面印着铅字的编号。
他接过那三张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窄纸条,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然后用拇指极其缓慢地将那一串数字编号从头到尾用力地摩挲了一遍。
这才小心地将三张窄纸条对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再用整个手掌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来回用力地碾了又碾,确保每一个折痕都服服帖帖。
最后,他拿着三个信封,走到那个立在墙边、颜色深沉的墨绿色邮筒前。
“噗…噗…噗…”
稿件落底的闷响,隔着厚重的铁皮传来,并不响亮,却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松开手,投递口“哐当”一声自动合上:「……总算他妈的,寄出去了。」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也就在这哆嗦里,疲惫先从眼皮开始发沉,然后才像潮水一样没过四肢,脚下一步踩得比一步重。
他想把脑子清空,可一些念头自己往外冒:「一毛五……幸好……」;「深圳……快……」。
这些思维的碎片像水面的油花,按下去又浮起来,根本不由他控制。
他把手插进书包,指尖碰到笔记本硬硬的封面,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炭,赶紧缩了回来。
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想了。
「肚子好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只想回家,喝一碗妈熬的热粥。